「『妳不知道妳媽根本不知道妳爸是誰嗎?妳爸根本就不要妳啊!』表哥的話好像提醒了我一樣,我就是一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

我話還沒說完,米果接著斷斷續續地說:「我很想問我媽,她到底怎麼了?到底為什麼生下我?又為什麼不要我?可是現在我根本不知道要問誰⋯⋯」

我感覺一陣鼻酸,「這些問題得不到媽媽的解答,這些問題也不能定義你的價值。」

「米果,我想知道是什麼事情在妳心裡這麼久,讓妳有這麼痛苦的感覺?」

米果對我沒有隱瞞心事,就像沒有隱藏刀傷一樣。米果自有記憶以來,家裡就只有媽媽和她,以及經常出入的不同叔叔。媽媽總是叫米果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然後和叔叔關在主臥室裡面玩。主臥室裡面傳出來的聲音讓米果非常不舒服,但卻怎樣也無法用棉被或耳機隔絕那個聲音。媽媽很少有空跟米果說話,總是要米果「把飯拿回房間去吃、回房間、不要出來」,直到早上米果才會偷偷出來,到廚房吃東西,等媽媽起來,然後叔叔可能已經不在了,或是接著起床離開。這些叔叔幾乎沒有和米果講過話,米果就像空氣一樣。

大人的世界好像常常在吵架,米果經常聽到媽媽和那些叔叔大小聲爭執,然後就會聽見媽媽開始大哭。米果記得曾經聽見媽媽斷斷續續地苦喊過「你以為我願意嗎?」、「我也不想要有她好嗎!」「你有想過我的人生也被毀了嗎!」「你有沒有一點人性,她只是個孩子!」之類的話。

在米果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回到家看見媽媽倒在地上哭,拿著一把刀子,手上地上都是血,米果根本看不清楚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只記得自己嚇到衝回房間把門鎖起來,坐在床上大哭。米果對於媽媽喝醉已經見慣不慣,有時候媽媽和叔叔大吵過後,也會在房間裡面哭得很大聲。但看見媽媽這樣倒在廚房地上握著刀子倒是第一次。

米果後來才懂,原來媽媽想要自殺。

當孩子還不夠了解生命的時候,先學到了傷害生命,這對孩子而言絕對是莫大的衝擊。尤其是唯一僅有的親人展現出自我傷害的一面時,孩子一定是害怕的。

米果的媽媽在她十一歲的時候過世了,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米果想不太起來。米果被接到阿姨家住,阿姨和姨丈也再也沒有提過媽媽。阿姨的兒子比米果大了七歲,已經到外地唸大學了,所以家裡就只有阿姨、姨丈和米果三個人,米果還是一如往常地上學放學,只是在阿姨家多了一台表哥的舊電腦,讓米果開始接觸了網路的世界。

「前年夏天,我表哥放暑假回來台北。」米果有一天突然提到她的表哥,這是我們會談中很新鮮的話題。平常,米果總是告訴我她是如何熬過一週又一週,接了很多臨時的打工工作,然後晚上就在房間上網,遇到聊的來的網友,就會相約見面。米果根本記不得已經見過多少網友,她談及網友的時候都蠻不在乎的樣子,甚至批評會上網交朋友的人一定都不是真心的。

「嗯?第一次聽到妳提到表哥耶。」

「反正那次,我阿姨和姨丈都回南部了,我也不知道我表哥要回來台北,所以我就帶了網友回家,卻被我表哥撞見,然後他就莫名其妙地鬼吼鬼叫,我在我自己房間耶!又沒有礙到他,然後他就把那個網友轟出去,說什麼我很作賤自己之類的⋯⋯」米果突然不說話了,眼框裡突然充滿了淚水,低著頭,出現一種我不曾看過的悲痛,我沒有打斷她的思緒,她說:「我表哥說:『妳不要跟妳媽一樣到處跟別人上床好不好!妳不愛惜自己,搞不好又生出下一個妳!』」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下一個『我』?」

「妳不知道妳媽根本不知道妳爸是誰嗎?妳爸根本就不要妳啊!」

諮商室裡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從來沒有發現牆上的時鐘秒針跳動地竟然這麼大聲。我跟米果的心跳大概也和秒針一樣,正在大聲跳動著,我專注看著米果的臉,還有那低到不能再更低的眼瞼,流下了兩串淚水。

「什麼叫做下一個『妳』⋯⋯」我喃喃重複,當然,這不是一個問句,這更像是一個憤恨不平的質疑。

自我認同

自我認同是個體本身賦予自身的價值與定義,是一種主觀的信念,但其實自我認同是接受了外界他人提供的訊息及評價,加上自己本身的詮釋和理解後,進而形塑出的概念。也就是說,自我認同不單只是個人本身如何看待自己,更會受到他人的明示和暗示所影響,在個人年紀越小、主觀意識尚不成熟的階段、以及面臨重大人生變化時,自我認同都會發生改變或受到挑戰。

個體在年幼的時候,會因為照顧者所釋放出的接納與愛,而發自內心感受成為一個有價值的個體。透過與照顧者的互動,了解人際距離、自己的定位以及在他人心目中的樣貌。幼兒如果適時得到無條件的肯定與讚美,就如同得到認同一樣,在對自己的認識上多了更多的線索;反之,如果得到針對性的批評、貶低或價值感的抨擊,在沒有可信根據及明確教育就受到責難或是情緒轟炸時,幼兒容易對自身價值懷疑,對自己的認同感動搖,是一種隱性的心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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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見的負向自我認同往往來自:

(一)照顧者的不當批評比較,例如:「你怎麼這麼令人失望,就跟你爸一樣」、「你有你哥一半聰明就好了!」

(二)照顧者本身情緒發洩、例如:「你可以安靜嗎?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煩!」、「你知道我為了你犧牲了多少嗎?」

(三)拿孩子的存在或出生開玩笑等,例如:「我從來沒有想要生下你」、「你怎麼不去當他的兒子」、「你以為我想要當媽媽嗎?」、「你媽就是不要你才跑的」。

而正向的自我認同則來自於:

(一)無條件地接納,例如:「哇,你畫的橘子在天上,他在飛嗎?」

(二)適度的理解則同理,例如:「你不想收玩具就不能吃蛋糕,很生氣對不對,媽媽等你收完,你的蛋糕還是會在這裡。」、「今天又弄壞了弟弟的東西,這樣弟弟會很難過,媽媽罵你你也很難過對不對?」

(三)鼓勵個體開放且正向表達歧異性,例如:「姊姊想要綠色的,那你呢?你可以挑你自己喜歡的顏色喔!」「你這樣搭配超酷的,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自我認同」是一個人性格及生存動力的核心,是一種持續塑形且可受外界訊息所影響的概念。

「表哥的話好像提醒了我一樣,我就是一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米果恢復了理性的陳述,「其實我後來想一想就都懂了啊,我媽一直說她跟我爸早就分手了,所以我才會沒有看過我爸,拜託,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其實,我媽根本就不知道我爸是誰吧?」

米果苦笑了一聲:「就像我現在,每個禮拜都會跟不同的網友見面上床,搞不好真的哪天懷孕了,我也不會知道孩子的爸到底是誰。」

「等等,米果,」我心想,我一定要在大量理性思考灌入米果的腦中前,試著阻止她再繼續這樣冷淡看待心裡的失落。「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跟我說想要找到真愛,妳有印象嗎?」

米果收起笑臉,愣了一下說:「我記得,但是我不抱希望。我長越大越懷疑,我可能根本找不到真愛,這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人愛我。就像我媽,我覺得她根本不愛我。她也好可憐,為什麼常常都要喝酒、常常要在房間裡面哭?我對我媽的印象真的好少,我可能對阿姨和姨丈這幾年講過的話,還比較有印象,只是我知道,我阿姨也只是收留我,她怎麼可能真的愛我。」(推薦閱讀:我的控制狂母親:我的人生,是母親說了算

「那妳上網交網友,有感覺比較好點嗎?」

「一開始有,被追求當然是很爽的,只是我根本搞不清楚他們要什麼,我只是很想黏在別人身邊,但他們總是嫌我煩,不然就是已經有老婆、有女友啦,所以沒多久就跟我攤牌說要分手啦。」

「那一定不好受。」

「還好啦,我習慣了。我想一下,」米果竟然很認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好不好受」的問題,「我以前比較難受,現在不會了,每一次認識新的網友,我都會心裡有個底,大概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就不會那麼失望,也不用難受。」

「我難受的不是他們來來去去,沒一個好男人。我難受的是,當我想到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家人,沒有人在乎我,我如果死了,會有人發現嗎?」米果開始低頭一邊哭,一邊繼續說:「很多人在臉書上、IG 上啦,都會寫說很想死、很難過,或是 PO 出一些刀傷、酒瓶和幾顆藥的照片,我以前也會這樣,但我後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真的想死,當你真的想死的時候,連 PO 這些東西的力氣都沒有⋯⋯根本也不會希望有人發現以後阻止你。」

「噢!米果,妳很勇敢,無論妳經歷多少次那種只有一個人的無助感覺,妳這次很勇敢,把自己拉回來,打給了阿田,走進來這邊⋯⋯」

我話還沒說完,米果接著斷斷續續地說:「我很想問我媽,她到底怎麼了?到底為什麼生下我?又為什麼不要我?可是現在我根本不知道要問誰⋯⋯」

我感覺一陣鼻酸,「這些問題得不到媽媽的解答,這些問題也不能定義你的價值。」

米果接下來的半年,有時候平靜地分享打工經驗,有時候憤憤不平地談到網友又離開她,卻又撇撇嘴表示自己根本不在意。靠近米果生日的那個月,她有很多時間談到她的媽媽,談起來還是會充滿了各種疑惑和失落,也帶有為自己抱不平的憤怒。

各種情緒混雜交錯,可是情緒的形象越來越明顯。米果開始把自己放出來,讓自己可以任意感受自己的內在,各種她原本以為邪惡黑暗,無法面對的感覺,通通都讓他爆發出來。她說出自己對媽媽的想念,即使媽媽無法經常跟她講話、帶她出去玩、陪她寫功課,但米果非常想念回到家知道媽媽在房間裡面的感覺,那表示米果不是一個人;她說出自己對媽媽的害怕,尤其是看見媽媽拿著刀子倒在廚房的那天傍晚,她說不出來自己為何會逃回房間,而不是去檢查媽媽的傷勢,米果只知道當時她對於媽媽的情緒起伏是非常恐懼的;她說出對媽媽的憤怒,怎麼可以生下小孩卻又不能當個稱職的母親?為什麼關注叔叔比關注她還要多?為什麼最後生病離開,都沒好好跟米果說個清楚?為什麼有好多的為什麼⋯⋯。

她也說出對自己的嫌棄,好像自己是多餘的。她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被愛,所以在網友面前也是一樣,注定了要被玩弄或是拋棄。她從鄙視自己,漸漸變成毫不在意。她說出了自己是虧欠他人的,就像虧欠阿姨和姨丈一樣,她在阿姨家一直抬不起頭,就像在外人面前,她知道自己會隱瞞、說謊、誇大其詞,讓自己聽起來不是那麼可憐。她看到了自己有多累,累在努力偽裝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努力擺脫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身世。

又夏天了,米果又穿起了運動短褲,和去年是同一件。腿上仍有去年一些淺淺的疤,但看起來沒有新的刀傷。

我跟米果這幾週的工作,討論出幾個米果可以努力的方向,主要是要幫助米果開始正視自己的感覺,接納自己的不完美,而且讓自己可以越來越自在做自己。她開始練習兩項功課:第一,開始減少與陌生網友發生關係,她意識到她是有選擇權的,她應該更重視自己內心的聲音。第二,開始減少包裝自己,不去過度誇飾關於自己的事情,對於不想讓外人知道的事情,她可以選擇不說,而不是編造她渴望的形象。

有時候米果會興奮地告訴我,這週她的功課做得很有成就感;也有時候,會不盡理想。那都沒有關係,我告訴她,妳已經非常努力,而且是靠妳自己,這就是妳的價值。

「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選擇要過怎樣的人生。」有一天米果突然冒出這句話,我有點摸不著頭緒,她笑著說:「我覺得可以放下了!我真的覺得蠻衰的,做我媽的女兒,然後現在孤苦一個人,這幾年我不夠愛自己,所以我一直想找人來愛我。可是內心又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搞得把人勾來又把人推走,超矛盾的!哈哈!」(推薦閱讀:鏡中母女:我的一切努力,是為了不像母親

我被她的生動形容逗得忍不住笑了,「矛盾過後,想要放下了?」

「對啊,我或許一直潛意識想要透過我很不幸,來逃避什麼吧!然後,或許,去怪一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是我唯一能做的。但怪了這麼多年,我也沒有比較好過。」米果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放下去責怪這是誰的錯,放下自己的被虧欠感,我才能放了自己吧。」

我緊張了一下:「放了自己?是什麼意思呢?」

米果大笑:「就是不再把自己跟過去我不能控制的事情綁在一起,不管過去如何,我也可以好好的!不論我是不是那種被滿心期待所生下的孩子,不論我有沒有爸爸,我也可以學著和自己相處,練習好好的接受自己。」

不是每段親子之間的傷害都可以拿出來討論,得到互相的坦誠揭露,然後原諒釋懷,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面對自己做不好、沒有辦法做好的部分。尤其是父母。

對大部分的父母而言,在兒女面前承認自己的失職或忽略,是非常困難的。有些傷害是無意的,他們或許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作為會在孩子心中留下很深的傷痕,或者父母當時自身難保、父母還沒準備好要當父母等,父母發現得晚了,孩子開始出現抗拒和怨恨的時候,這對父母是種自我懷疑的打擊,好像自己不小心毀了另一個個體一樣,難堪又難受。

而感覺嚴重被虧待或被忽略的孩子感到受傷和怨恨是本能,即使明知道父母提供了衣食溫飽,但生理和心理上的滿足是分開的。生理上的滿足反而凸顯了心理的缺憾,累積成為不滿,卻始終得不到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很多事情來不及問清楚,更談不上什麼原諒和解,越談越火爆,雙方的立場總是不一樣。當我們發現無法改變父母的想法,無法讓他們看見自己的失職時,和解變得遙不可及,而自己總是困在渴望得到道歉的想法裡。最後需要原諒的其實是那個人在你心中的形象,需要和解的是我們心中和對方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