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從一寫用心的教育能教導出優秀學生,讓孩子懂得傾聽自我的聲音。台灣不缺優秀學子,只待優秀教師帶出每個人的特質。

文/林從一

我們每個人都是特別的,

真實地面對自己、展現自己,

就是最值得的人生。

2016 年,女兒要進大學,於是我寫了一些新的臉書短文,也改寫重貼一些舊的隨筆,以「給女兒的大學暖身文」為名,送給女兒,幫她暖暖身,好面對大學與未來人生的挑戰。這些短文有些是幫助增加思想深度,穿透表殼直指實心;有些是思想的線索,將原本零落的思想珍珠和感覺珍珠串連成項鍊;有些短文是學習上的提醒和建議,從小鳥學飛到智慧環境的高水位,從千尋 12 隻貓頭鷹到少年 Pi,說了一些成人、成己、成就學問的道理;有些則是關於人生,從「願受萬物羈絆,故生光芒」的投身入世大願,途經 3 個瘋子、年獸與道德魔人,到「尼采的精神三變:駱駝、獅子、嬰兒」的自我轉化,從愛情、快樂、放鬆、敵人、賭場、出家、金錢、父母、悲傷、性、離別、死亡到重生,談如何觀看人生、行走人生與形塑人生。(推薦閱讀:寫一封信給即將畢業的你:缺乏經驗,就是最珍貴的禮物

自己的聲音是最重要的學習嚮導

大學的核心之一是學術,而學術的核心之一是創新。創新的第一步是誠實,也就是說出自己心裡的話,不把別人的話不知不覺、有意無意中當作自己的話。在選題目做報告之前,總是先問自己,有沒有自己的話要說?如果左思右想、想不出,就換題目,不要因為方便、容易而硬寫。如果有自己的話要說,就繞著它,不斷琢磨,不是你引導它,而是它引導你。

如果你真的有自己的聲音,千萬把它當作珍寶。

送你我這篇報導文章,請你思考,文章終了前那位「最不會說話的學生」,也可以說是最沒文采、最不知說話「格式」的學生,為何迸出最感人的一句話?

大約 4 年前,我參與教育部全國傑出通識教育教師獎活動,擔任遴選小組的召集人,小組成員有當時的臺大教務長蔣丙煌、生命科學院院長羅竹芳、逢甲副校長李秉乾⋯⋯等學養經驗皆一時之選的學者。遴選包括初選與決選,決選階段包含到校訪視的部分。那天,遴選小組專家學者來到了板橋亞東技術學院,訪視的對象是通識教育中心的林智莉老師、她的課及她的學生。(推薦閱讀:性別觀察:老師幹嘛露奶?小孩與大人的性別再教育之路

參訪委員們心裡一直提醒自己,每個學校的條件不同,每個學校的學生背景不同。臺大學生有臺大學生的缺點,亞東的學生有亞東學生的優點,千萬不要香蕉芭樂亂比一通。更重要的是,各校學生特質不同,臺大學生學科知識強,但是技術能力上,亞東學生應該不差。委員們調整、調正好自己的準備心態,心安理得地開始訪視。

不是優秀的老師,絕對進不了決選,畢竟這個獎是大學層級的唯一國家級教學獎。林智莉老師的教學非常傑出,細節不談,這裡只談 2 點,一個是基本態度,一個是教學成果。

林智莉老師認為做為老師,就應該記住每個學生的名字,否則不夠尊重學生,也因此不夠尊重課程,這是教育基本態度。她身體力行。林老師每學期大約教 5 門通識課,每門課約 50 個學生,學期前她努力地背,熟記每一個名字,每學期約 250 個名字。熟記到上課時可以不費力地叫出每個學生的名字,像叫自己孩子的名字那樣叫出學生的名字。老師呼喚著名字,總覺得有人關心,覺得上課像回家。受訪學生表示,在學校遠遠看見林老師,剛開始想藏入人群中躲她,但總是被她喊出名字,只好高興地在人群中露出自己,大力揮手致意。

我們也訪問了林老師的 10 位學生,想瞭解林老師的教學過程和教學成果。這些隨機抽出的學生,有些已經畢業幾年,有些尚在學,有些口才好,有些是臉容易紅,話卻不容易說出口的。10 個中有 9 個可以非常清楚而且彼此一致、相互補充地說林老師上課方法和上課內容,而且幾乎是每週的課程內容,更讓委員們驚奇的是,這些學生居然可以對委員說,林老師為什麼那樣上課,為什麼這樣進行紅樓夢的這一回那一章。(推薦閱讀:為什麼寶玉喜歡黛玉多過寶釵?蔣勳與張小虹談紅樓夢的叛逆青春

委員們背景不同,但是絕大部分曾是文青,既然紅樓夢是林老師的主課之一,委員們當然要秀出夠深度、夠專業的問題,要考出學生的學習成效,於是問「你知道為什麼叫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紅樓夢的主旨是什麼?它與佛教思想的關係?」等聽起來專業的問題。學生們輕鬆地一一回答,還興致盎然地回答,特別是那些畢業多年的學生。10 個學生中最木訥的那個,還沒說話就脹紅臉的那個學生,好不容易回答了「上課最深感想」這個問題,他脹紅臉 10 秒,只迸出一句話「上林老師的課我不會睡,我捨不得睡。」

走出亞東校門,同行的臺大教務長蔣丙煌教授說出了大家共同的心聲:我現在分不清楚臺大學生和亞東學生的差別。

值得信任的人

聽完奧諾拉 • 奧尼爾(Onora O'Neill)「關於信任(Trust)」的 TED 影片,有一點感想:

奧尼爾建議我們應該將重點從「信任」轉向「可被信任」,從問「你如何信任人?」轉向「如何讓人信任你?」

她舉例說:「如果對方為了他人讓自己暴露在受攻擊(利益損傷)的風險中,那將使得他成為可信任的人。」

在這個面向上,越能「同舟一命」的人,越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自己常常要求自己不要懷疑別人,要信任別人,要做個大方的人。這種自我要求,容易矯情。關於信任,應該做的是另一種自我要求:不要為難自己成為「容易信任人的人」,所應做的是,努力成為「值得信任的人」,成為有能力判斷「何人值得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