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被誘姦後心路的歷程,她的柔軟讓她受傷,但同時,也是她願意柔軟地放下傷痛,理解每個人心中都有段傷痕,痛苦才得以痊癒。

這是我身邊一個有點諷刺,有點柔軟,有點心酸的故事。

他們都住在 E 城。

H 是她的心中特別的人,他曾經是非常喜愛她的,她知道,也曾經對 H 有些心動。他們因為工作而相識,個性相仿的他們像是認識兩輩子的朋友般,曾一起騎著機車到遙遠的山頭,躺在空無一人的草皮上,描繪著星空。她知道他的夢想,他也知道她的膽小。信任在星空下,暈染得特別快。她想跟 H 慢慢相識,慢慢養著心底的好感。她相信自己能夠一直在朋友的愛護下,好好學著面對自己的膽小。

但人生總不像童話故事。後來,她被陌生人誘姦,知道事情經過的他氣得心痛,她則為自己的懦弱與退卻感到更加自責,她只是不停流淚說著「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對不起。」向他說著,也向自己說著。她怯懦地站在街頭,H 心痛且堅定地對她說,「把我當壞人,你快狠狠地拒絕我。你不可以退。你後退了,我就要前進了。打我!」她慌著,當 H 把她從小到大最大的恐懼丟在她面前時,她知道他是好意的,是想要她練習成長的。但她太害怕這種帶著愛的攻擊了。她只會後退,退了幾步後,一台計程車從面前經過,她揮了揮手,拉開計程車車門便跳上。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見了 H 佈了滿臉的心痛和無力。(推薦閱讀:輔大性侵案反思:為何「保護自己」成了性侵犯的護身符?

她知道,她是個糟糕的人,她拒絕不了想傷害自己的人,糟糕到連保護自己都不會,糟糕到活該被糟蹋。

那天後,她逃走了。她不敢跟 H 聯繫,她知道自己讓對方很失望,於是她逃到很遠的城市,放逐了自己好幾個月。她在放逐自己的過程中,發現受傷的自己會把自己丟在一攤爛泥中,任憑自己發臭發爛,看著自己都覺得嫌惡。她很想找到不會傷害自己的人,卻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她身上滿是傷痕,傷痕裡刻畫著陌生男性的糟蹋與輕視。她原本以為自己就這樣完了,直到她遇到 D。

當她展示自己身上的傷痕給 D 看時,她是害怕的,她害怕展示自己的懦弱與傷痕,但是 D 用了很大力氣讓她看見,原來自己是沒有做錯的。她太善良,她太害怕傷害別人,她太害怕自己讓別人不喜歡。這些溫柔與懦弱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沒有尊重這抹溫柔的暴力。在 D 的照料下,她找到力量回到 E 城。(推薦閱讀:我是「不完美」的性侵受害者

回到 E 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回 H,她想跟他道歉,向那個曾經為自己難過地肝腸寸斷的他道歉。撥了通電話,她與他約在咖啡廳包廂見面。

幾個月不見,H 憔悴了一些,但是一如既往的,他仍然關心著她的一切,她軟軟地說著那些變化,H 卻聽著出了神,當她再次回神時,他已經將她壓倒。

「對不起,我最近工作壓力好大,我好想要你⋯⋯。」

H 的手摸上她的胸,她說她不要,他卻不曾停下動作,她開始缺氧,身體僵直、無法動彈,在狹小的包廂空間中,她退無可退。她想起那晚,要她勇敢保護自己的 H,現在就在她面前恣意地奪走她最害怕失去的信任。隨著 H 的手抹過她的身體,她快要失去意識了,心底極大的恐懼開始攻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堅強,恐懼漸漸成了恐慌,她開始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全身僵硬,她用了最大力氣才再次說了一聲,「我不要,不要這樣對我。」(推薦閱讀:寫給性侵後的傷口:「沒事了,你是值得被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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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後來她終於在掙扎中站了起身,為她自己,第一次學會堅定地說不要,第一次傷心難過地走出房門後,第一次知道這一切不是她自己的錯。

她沒有去報警,心底仍然有一片很柔軟的地方是她希望相信他是會改變的。她的朋友知道了這事,很多人覺得她不該放縱這樣的人在外面繼續有可能傷害其他人。她的選擇是自己告訴 H,「對不起,你這樣的行為確確實實傷害到我了,儘管我以前對你感到抱歉,但是那並不成為你可以傷害我的理由。你再怎麼難過失落,都不能成為你傷害別人的理由。」

她說完以後,轉身回頭便走了,放下她當年的恐懼與信任。轉身出包廂,成為一個更堅定的女孩。

故事發生在好幾年前,她跟我說起這則故事的時候,她看起來很好。

「從小到大,我都是害怕拒絕別人的人。我怕別人看到我不開心,我不希望讓別人失望。所以我盡力地滿足所有人對我的期待,也許就是這樣,才會讓當時的陌生人有機可趁。我知道怪罪自己是什麼感覺,被身邊的人指責不夠小心,被別人懷疑你是心甘情願,導致最後我也覺得是自己活該、是自己罪有應得。」她說著這段話的時候,我看見期待讓別人更好的一類人。(推薦閱讀:無人知曉的性侵案件:妳下墜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張網子接住你

她們不願意委屈別人,最後,她們委屈了自己。

「別為我感到心疼,請為還身處在自責漩渦的其他人感到心疼。」她提醒我,她在過去那段經驗中,更清楚深刻了認識自己對於他人期待的過度重視,她也學會了鑑別藏在話語修辭裡的赤裸慾望與傷害。

「你現在還難過嗎?對當時傷害你的人,你恨他們嗎?」我問她。

「我不愛他們,但我也不恨他們了。」她告訴我。我挺難想像她為什麼不恨,或者是說,為什麼選擇不恨?畢竟她曾經如此受傷啊。人們光是聽到故事都如此生氣憤恨了,她怎麼可以不恨?

「我為他們感到難過,在他們心底應該也曾有一段很深的受挫經驗,而讓人難過的是,他們在那個時間點,沒有人讓他們學會不該用自己的傷痕(或需求)去當作傷害別人的藉口。我恨這樣的人嗎?我花過很長時間研究『人為什麼要原諒』,後來我知道,原諒他們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我自己。當我選擇不再恨,我能從那段經驗中得到的便是同理心,我開始有辦法同理其他受傷的人,傷害人的人,還有我自己。」(推薦閱讀:輔大性侵案的性別反思:培力性侵受害者前,輕輕捧起傷痛

她怎麼可以不恨?或許是很多人想問的問題。但是她就是選擇不恨,一如她生命中的其他時刻一般,她還是選擇相信沒有人天生或是永遠是壞的。她相信每個去傷害別人的人身上也都有一段傷痕,只有當他人願意正視人們身上的傷痕,願意給予同理時,人們才有可能從傷痕中痊癒,成為帶給別人尊重與幸福的人。

她不痛了,不再因為那段經驗而傷痛,再有別的異性靠近她想侵犯她時,她不再恐慌發作,她開始比較知道如何說不、如何從危險的環境中用她自己能應付的方式退出。她說她想把故事記錄下來,是因為她知道學會說「不」對於某些人來說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她也知道要相信不是自己的錯對於被侵害人是多麼的困難;她也知道有些人在受傷後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好了,或是一輩子就爛掉了。(推薦閱讀:致性侵受害者的一封復原信:你有能力陪心裡的孩子走出黑暗

她的柔軟,讓她受傷;她的柔軟,讓她痊癒。

她告訴我她想記錄下這個故事,是因為她知道這世界還有好多人心中有傷痕,還正在傷害人,還正在被傷害著,還在等待用一輩子痛著活著。她不確定這個故事寫下來會造成什麼影響,但她願意用她的一輩子去陪跟她經歷相似過程的人,好好療傷、慢慢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