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性別觀察】筆記,帶著激勵自己、影響環境的起心動念,與大家分享以性別出發的時事觀察。翻開一本書,在裡頭看見自己身為女人,血跡斑斑的軌跡。胡淑雯的《哀艷是童年》第一章寫墮胎者,我多想聊一聊在台灣墮胎的女人與女人們,她們在哪裡,為何這社會教會了她們得隱姓埋名?(同場加映:

禮拜日,看完金曲頒獎典禮的隔天,原本已經打算打開電腦,寫寫玖壹壹樂團的金曲表演,他們如何想像女性,他們的創作如何反覆厭棄又追尋女性身影,以及台上的高衩泳裝辣妹扮演什麼角色,以及又是如何被召喚出來「打鐵」的。

聽過玖壹壹另外一首走紅的歌歪國人就知道,「我來自外國,地球村的女孩都愛我,什麼膚色我都有用,Internatinal」,這樣的思維一脈相承,我還沒想很明白,指責這是父權惡意太過草率,可那種不舒服的凝視感與詮釋語言,遲遲揮之不去。

我走進咖啡店,偶然從書架上拿起胡淑雯的《哀艷是童年》。《哀艷是童年》的封面是女人的腹腔,世界由這裡開始與結束,第一章寫墮胎者,鉅細靡遺。

「該要怎樣,拿掉一個小孩呢?首先要有能力想像,這即將剝離的並非一個生命,而是一份關係。...小雞心從生到死,三十七天,不曾演化成一個性別。」

「放下雙腳,退下診台。穿上內褲,拉起裙子,我忍不住彎進垃圾桶,翻尋那一團血瘀。小小一塊,像雞心,只能用兩根手指捏起來,三根就嫌太多,放進掌心又太親暱太傷感了。」

《哀艷是童年》寫於 2006 年,台灣緩緩地走了近十年,墮胎想像依然陰暗,RU486 依然像不能說的秘密,手術台始終冰冷,墮胎的女人始終背負「殺人者」或「沒清楚考慮」的斥責隱喻。

我感到體內某個地方隱隱作痛,那裡會流血,那裡可以孕育生命,也不必然要乘載生命之重,我決定先寫一寫人工流產這個主題。

推崇母愛的社會,容不下墮胎者的個人選擇

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於四月時說,墮胎婦女應該接受懲罰。希拉蕊與川普為墮胎議題再起爭執時,台灣提起人工流產都顯得小心翼翼,墮胎在台灣是「有限度」合法,只得從法律規範裡看見一點蛛絲馬跡。(同場加映:

目前台灣《刑法》與《優生保健法》中皆有與人工流產相關之法令。

《刑法》第288條訂定墮胎罪:「懷胎婦女服藥或以他法墮胎者,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罰金。懷胎婦女聽從他人墮胎者,亦同。因疾病或其他防止生命上危險之必要,而犯前二項之罪者,免除其刑。」

《優生保健法》第三章第9條明定,「女性需年滿 20 歲以上,有自主權,必須符合優生保健條件,若有婚姻狀態,必須同時在先生的同意下施行。若年齡小於 20 歲以下,則必須有監護人同意。」

第15條規範合法人工流產時程,「懷孕 24 週內可以合法終止妊娠。但懷孕超過 12 週以上,胎兒視同有生命,除非是對母體有重大影響,或胎兒有嚴重畸形,才可以在 24 週以內引產。」

墮胎有各種別名,人工流產(或簡稱人流)、終止懷孕、誘導性流產、子宮內膜刮除...而在日常生活裡,我們聽不見這些名詞,看不見這些討論。

那些女人去哪裡了呢?墮胎的女人們拗折隱隱作痛的身體,背負著縱橫交錯的心理壓力,依然要隱姓埋名,因為這是個推崇母愛的社會,容不下她的個人選擇,她禁受不住又一個污名。

女人該有墮胎的權利,不是因為生命重量孰輕孰重,不單是因為身體自主權,而是因為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因為那是她生活的一個環節。她懷著的不只是一個嬰孩,更懷著伴隨嬰孩而來的另一種未來,兩者她都不見得負擔得起。(同場加映:

我們就問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女人不願意生,她能不能不生?以及她能與不能的選擇,除了對自己交代以外,必須對配偶、老公與社會交代嗎?

我所欠負於他的,其實不是生命,而是一個故事

很少人花時間理解墮胎,墮胎像一個沾染的污漬,需要一個被同情與合理化的理由,或必須在暗處被輕聲擦去。但墮胎與懷胎生產同樣折騰,有多少人記得提醒墮胎者坐月子,把更多氣力放回自己身上。

墮胎者在他人眼中的想像只能哀淒,否則就顯得猖狂。她們被想像成是未成年少女、棄婦、性侵受難、得不到「正統」愛的女人們。畢竟人們口中的愛,多半是家庭與婚姻的承諾,是給你一個生孩子光明正大且受人祝福的理由,而她們沒有。(推薦閱讀:

所以我特別喜歡胡淑雯在《哀艷是童年》裡寫到一段,一個意圖強暴主角的男人在她身後望見一雙嬰孩的眼睛,嚇得哭喊魔鬼魔鬼倉皇而逃,嬰靈護體,成了墮胎者永恆的一部分。

墮胎者的位置始終很艱困,可是胡淑雯的敘事溫柔地給了女人與失去的嬰孩一層新的關係,她們彼此呼喚,墮胎者不再只能受害落淚,她的污名成為她恆常的力量,眼望陰性力量的墜落與新生。

「儘管世人對墮胎的譴責,將小雞心升格為一副屍骸,但只有小雞心知道,我所欠負于它的,其實不是生命,而是一個故事。所以它卡在我的子宮頸,製造細長血流,流出自己的故事。」

《哀艷是童年》第一章說的是墮胎者殊殊,她有名有姓,若是能夠,這個世界能不能讓我們看見更多的墮胎者故事,聽見更多的墮胎者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