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曾經說過:「愛情不是你想賣就能賣,想買就能買。」一旦買賣,愛情就不再是愛情。本週的中國性別觀察從中國高端鮮花品牌 roseonly 的崛起開始,去看在現實條件絞殺後,「愛情」一詞在中國人內心的意義(延伸閱讀:全球慾望城市中的陰性惡魔:當台灣女人遇上西方男人

冬日的某天一早醒來,發現宿舍門口插了一束花,好奇地問了隔壁房的同學由來,她笑了笑說:「樓上的大一學妹收到了追求者的一千朵玫瑰,正愁沒地方放呢,所以就宿舍每間房都發一束,這樣一千朵玫瑰大概也要台幣七八萬塊吧。」

當日「一千朵玫瑰傳奇」成了女孩們爭相討論的話題,語氣裡頭盡是欣羨,不容質疑地是鮮花一直在愛情中主宰著重要的地位,彷彿花的鮮豔能讓年輕的愛情綻放,我們的關係就此圓滿,再也沒有任何想望的煎熬與苦痛。

一束束的鮮花,也是一張張的愛情證明。送花者,以此證明自己愛戀的堅定。而收花者,則暗中惦度愛的重量。於是乎,我們就此交換了彼此永恆的承諾。

一生只為一人綻放的真愛想像

以花示愛的操演在我的生活裏重複操演,中國高端鮮花品牌 roseonly 更把這樣「獨佔」的真愛精神表現得淋漓盡致,在該花店買花,一輩子只能送一位佳人,如果換了伴侶,則不再能通過 roseonly 送花給新女朋友。愛能永恆,而你的玫瑰一生只為一人綻放。

Trust roseonly, trust love. 信者得愛,愛是唯一。

像是昆凌在情人節收到周杰倫的禮物、劉詩詩與吳奇隆的世紀婚禮捧花,大家透過 roseonly 的「一生一世,只有一人」來呈現對愛情的信仰,可我總不禁在想,在中國女孩的眼裡,為什麼愛情要靠玫瑰才能相信呢?又為什麼真愛要建立在始終如一上呢?

或許是因為「愛情」在中國是一場顛沛流離的過程。在中國內部,人們把上世紀 50 年代的愛情定義為單純,60 年代是壓抑,70 年代是扭曲,80 年代是覺醒和掙扎,90 年代是頹廢,千禧年以後是嚴重物化。中國人反覆從愛情中靠近及逃逸,想像也因此不斷產生巨大裂變。

走過 60 以及 70 年代文革的殘害後。「愛情」在 80 年代重新進入中國人的精神中,試圖將創傷撫平,標誌著人與人之間終於能夠不再帶著猜忌接近。由此,80 年代的愛情觀得以樹立——生而為一個真正的人,愛情是彼此用信任來交換對未來的希望,戀人們對於美好年代有著強烈執著。這樣的愛情觀試圖以人性作為基礎,以現代作為共同的理想。但始料未及的是,當「現代生活」真的如約而至,愛情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改革開放後,財富的累積卻讓願景遠離。現實變動得太迅速,戀人們的時間不再屬於彼此,有可能在轉身間就已消逝,所以 90 年代的愛情觀要的是「過把癮就死」,愛情不再是努力就「可獲得的」,只能以非理性的方式獲得。對愛情還有憧憬的紅男綠女們如此熱烈地追憶,有更多的是逃離現實的渴望。

在走到了現代之後,愛情天秤上擺放的都是金錢——戀人們之間再也沒有甜美的想像,只能嘗試無關愛情的婚姻,而取代的是日漸頑強的愛情拜物教。

「這就是上海,它這樣微妙地維持著所有人的白日夢,它在浩瀚遼闊的天空上懸浮著一架巨大的天秤,讓這座城市維持著一種永不傾斜、永遠公平的,不公平。」

近年在中國火紅的《小時代》即反映了這種社會氛圍,它赤裸裸地表達了鍍金時代下的精神失重。人們將「物質」作為精神的救生圈,致使拜物教登堂入室,成為大眾信仰。 

是什麼毀掉了中國人的愛情?

過年時我的微信朋友圈裏全是對上海「孔雀女」的討論——家境小康的上海姑娘,交了一個從江西來的男朋友,雖然小伙子工作能力不錯,但沒有家世背景支援,估計未來幾年內沒法在上海置產。而姑娘的父母因為擔心女兒沒法過上好日子,屢屢反對姑娘與貧窮外地人在一起。

姑娘在男友再三要求下,今年過年時她跟著男方回到老家過年。沒想到在昏暗燈光下,先映入眼裡的是油膩膩桌上,以簡陋的餐具盛滿不明所以的混合物,外加如祭祀般直立在米飯上的筷子。看到這桌如殘羹的年夜飯,姑娘當場「撕臉」,直接告別男友,連夜搭車逃回上海。

無法忍受農村貧困的上海姑娘把這段逃跑故事放上網路以後,有人指責姑娘沒教養,也有人感慨姑娘嫌貧愛富:「最心疼他的父母,那一份深深的自責與悲涼,老天欠他們一個好兒媳!」

這熱烈討論象徵了愛情似乎只剩下功利的考量。大家眼裡盯的不是「白富美」就是「高富帥」,戀愛不得不與金錢相依。有許多人認為,現在中國女孩子要的就是「票子、 房子、車子」,似乎當男人有了這些,才能順利得到「妻子、孩子」。

但思想的背後是社會制度與經濟基礎。因此,譴責愛情物質主義、譴責婚姻功利主義,甚至譴責中國女孩眼裡只剩下錢,這種道德指責是膚淺的,而忽略了表象後的結構。

從這個故事我看到的是改革開放後,中國社會貧富分化程度太高了,所以很多人開始拿婚姻當捷徑,期待能在婚後改變生活品質,進入比較高的社會階層,如果能夠選擇,誰想成為那百事哀的貧賤夫妻呢?80 年代相信的人性是共同努力後的理想,而新世紀以來的人性則是想過上好日子的慾望。

我的上海朋友最愛自嘲:「咱們房價、物價、奶粉價格是趕超歐美的,收入卻是比肩非洲的。」

在這塊土地上,承受著世界上最高的稅賦,卻只享有世界上最低的社會保障,甚至連住房、醫療、教育等基本民生問題都成了牟利的工具。很多年輕人負著現實這座大山苟延殘喘,怎麼前行卻看不到希望,在這樣的幽暗未來下,婚姻就成了改變人生困境的另一條途徑。(推薦閱讀:台灣女孩在上海的觀察記:上海,最繁華與最貧窮

早在幾年前,西班牙《世界報》就說的很直白:「中國的高房價,毀滅了年輕人的愛情,也毀滅了年輕人的想像力。他們本可以吟誦詩歌、結伴旅行、開讀書會。但現在,年輕人大學一畢業就成為中年人,像中年人那樣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他們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是物質的、世故的,而不能體驗一段浪漫的人生,一種面向心靈的生活方式。」

真愛只能靠物質實現的困境

「愛情不是你想賣就能賣,想買就能買。」愛情無法自足,它始終要有所附屬,這個道理魯迅在百年前用短篇小說《傷逝》就說得分明,愛情不是可以直接買賣的東西,一旦買賣,愛情就不再是愛情。

於是在中國的物質社會中,真愛成了個矛盾的詞彙,你相信的愛情裡不能有勢利的成分,但我們又靠買高價的花卉來證明愛情值得。

市場一邊絞殺著現實世界的愛情,卻又一邊努力靠高價意象重建愛情,份外明白正因為愛情稀缺,芸芸眾生才需要浪漫化的愛情故事作為精神鴉片來吸食。所以中國人在市場掙扎度日,但又仰賴市場給的希望苦撐,卻沒見到的是愛情烏托邦高建的地方,其實正是愛情的荒塚。

在鮮花過於浪漫的想像裡,或許這宛如儀式般所頌揚的,從來不是日常生活裡的愛情,而是淡化了那些笨拙與忐忑,而為了說服自己「真愛」仍然有存在可能的愛情。當中國人越努力想要用高價鮮花裡滿溢的幸福,來為自己的愛情代言,卻更讓人看見愛情在市場面前的進退失據。(同場加映:寫給此時此刻的生命伴侶:你無需成為「不會遺棄我的情人」

戀人們的困境在於看似擁有選擇的自由,可以否認愛情或者崇拜愛情,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掩飾那個躲在愛情背後,令人手足無措的現實。相信愛情或不相信,更像是面對這一困境的個人抉擇,因為當社會對於愛情的認同早已匱乏。

走到了這世紀,中國人愛戀最大的不同在於,自我與世界的分裂遠較過去突出,而這造成了普遍不太容易從一個人身上,體驗到那種把宇宙豢養在掌心的感覺。在革命的理想主義高於天的時代,愛情是樸實無華的;在世俗入骨的時代,愛情卻儼然成了理想主義的​​最後實驗場。

無需再對別人愛情的「庸俗」指手畫腳,一邊嚷著愛情不能建立在見錢眼開上,一邊又以為鮮花裡只有純粹的愛情,沒有任何物質因素在作用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夢,而誰都沒有比誰高尚。

就像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裡關於愛情的論述,在今天中國的環境下重溫,顯得特別生動:「結婚的充分自由,只有在消滅了資本主義,從而把今日對選擇配偶附加的經濟考慮消除以後,才能普遍實現。到那時,除了相互的愛慕以外,就再也不會有別的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