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大樓有人強迫我做妓女。」在埃及,新女性開始走出來要阻擋類似事件再發生。她們同樣戴著頭巾、穿著長褲,發揮自身影響力,盼望終有一天能終止性工作者的悲歌。

二○一一年一月埃及革命後,埃及女性團體領袖寄望埃及新政權帶來轉機,女性決定要為自己發聲。

「你想要一個穿著迷你裙的領導者嗎?」有男性語帶嘲諷說著。

二○一一年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解放廣場上將近百位女性舉著布條,抗議社會漠視婦女權利,一群男性卻襲擊遊行女士,直到軍警出面干預才落荒而逃。此幕與革命期間,女性帶領著男性,唱誦口號情景大相逕庭。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比一般人更有機會接觸社會底層從事性工作的伊斯蘭婦女,她們帶給我的震撼也更具體和強烈。

在我所服務的組織接受職業訓練的性工作者,是一群牴觸穆斯林律法的女性(《古蘭經》中嚴禁女性出賣自己的身體,稱違反者進不了天堂),犯行者會被判重刑甚至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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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年三月二十一日是中東國家公定的母親節,這天我在辦公室忙著摺紙愛心,準備送給來上課的性工作者當作母親節禮物。一旁醫生們提議在紙愛心背後附上兩個保險套,希望性工作者懂得保護自己。

革命後,性行業仍是禁忌,性工作者自卑又自憐,醫生試著輔導她們,要從愛自己開始,每個人都不完美、會犯錯,渴望物質生活卻想不勞而獲,出賣身體,只會落入無止境深淵,為了幫助她們脫離性行業,組織為她們進行一系列職訓課程,我也跟在一旁協助和記錄。(延伸閱讀:性工作者就是壞女人?污名下你看不見的工作專業

在上語言課時,部分媽媽一邊餵著母奶,一邊聽老師上課,成員從十三歲到五十五歲都有,彼此不忘相互鼓勵。有位年輕媽媽拼不出女兒名字,猛搔頭、咬筆桿。老師故意激她說:「你該不會連自己女兒的名字都不知道吧?」全場哄然大笑。這位語言老師過去也是性工作者,如今成為她們的榜樣,更激勵性工作者們努力求學。

上烹飪課時,組織同仁總會斥責她們懶惰,做菜時離不開椅子。看她們來回進出廚房數次,洗碗盤、拿餐具、洗切蔬菜,那企鵝般的身材,腳力恐怕早已不堪負荷,我為她們心疼抱屈。

在心理輔導課程時,醫生問性工作者:「想像你擁有一個阿拉丁神燈,可以幫助你實現願望,那麼會是什麼呢?」

社工員首先發難,娓娓講述著她希望不用工作,享受快活人生。性工作者準備分享時,眼眶已經一陣溼熱:希望生在一個健全的家庭─ 大部分的性工作者,無不期許自己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與觀察,我發覺性工作者是一群很粗勇、幹練的娘子軍,有位媽媽生完孩子不到一週,便抱著小嬰孩爬六層樓梯到我們組織學美髮;另一位媽媽邊餵母乳邊回答語言老師的問題;還有趁著健身老師還未到,便已在跑步機上自我訓練多時的媽媽;烹飪課時,剝洋蔥的媽媽們不停流淚,來回搬運鍋碗瓢盆、洗蔬果、清菜渣⋯⋯。事實上,她們如同大多數的埃及婦女般堅忍,但卻被冠上永遠的汙名──妓女。

儘管我們組織是推廣與防範愛滋病的先鋒,卻得不到政府和市民大眾的認同,只能在檯面下暗暗協助性工作者,並以協助貧困婦女職業技能的名義,為性工作者開班授課,但千萬不能被「外人」發現組織直接「接觸」第一線的性工作者,因為性工作者一經舉報,只有吃牢飯的份,知情不報的話,恐怕吃不完兜著走。

沒多久,天外真的飛來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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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大樓有人強迫我做妓女。」一位來組織諮詢的女士,在社工員講解防範愛滋病、示範保險套時,突然情緒失控,衝到大街上狂喊。

頓時,整個辦公室陷入愁雲慘霧,門口守衛連同警察站在組織大門開始盤查。辦公室主任、律師、督導翻箱倒櫃,提交組織立案證明與合法工作項目,深怕被政府勒令停照休業;當時正在組織上課的性工作者們,人人一臉慘白,深怕遭警察查出底細,將她們抓進監獄。

一位女性運動者曾樂觀表示,埃及在茉莉花革命後處於轉型期,每個人都急於爭取權利,大部分民眾更希冀民主、正義的未來。但事實上是,許多重要議題如貪汙、酷刑、貧窮、失業和變質的教育,迫切等待注入活水;女性想擺脫社會無處不在的性別歧視與性騷擾的訴求,只能敬陪末座。深知女性長期遭受性別歧視之辱的她因此認為,「慢慢來,比較快」,當社會制度發展越健全,越能鞏固與尊重女權。

我周邊的埃及女性們,越是年輕的知識分子,越是與男性平起平坐。埃及革命後她們更全力投入政治改革和關心公共事務,宗教已不再是約束或控制的禁令,齋戒月期間,她們奉行禁食,時間允許下則參加祈禱。(延伸閱讀:「離開妓院,我們就沒有家了」孟加拉性工作者的真實人生

這群埃及新女性,在未來十年、二十年預計能成為社會重要的推手,如同其他選擇戴頭巾或整年穿著長袖上衣、長褲的女性一樣,這是她們各自對信仰的奉獻和抉擇,但並不影響她們對革命和理想的追求,希冀未來她們能為埃及女性爭取更多的權利,甚至能影響大眾、尊重社會上弱勢的女性。也盼望有朝一日,能終止性工作者的哀歌。

本文摘自施盈竹《勇闖埃及》。由木馬文化授權原文轉載,欲閱讀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勇闖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