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女書店負責人吳嘉麗女士。為何願意投身性別運動?原因是,美國留學返台後,結識婦女新知的李元貞教授。她笑著說道:「你周遭的朋友在關心甚麼,自然會深刻影響到你。」

文|劉郁葶


圖片|劉郁葶攝

受訪者簡介

吳嘉麗,華盛頓大學化學博士,專精苔蘚植物化學、關注科普教育,為台灣著名的化學學者。她同時是女權工作者,曾任考試院考試委員、台灣女科技人學會理事長。她曾任婦女新知雜誌創刊之社務委員,其後擔任婦女新知基金會第三屆董事長,致力推動婦女權益與性別平等教育。

彎進恬靜小巷,一間獨立的小書店,溫柔地坐落在轉角二樓。拾級而上,推開門扉,映入眼簾的是窗明几淨的佈景,柔和的燈光流瀉在書櫃上,空氣中瀰漫著愜意的氣息。她,是標誌台灣婦運軌跡的女書店,成立於 1994 年,是華文地區第一家女性主義專業書店。

女書店的負責人吳嘉麗女士,身兼「淡江大學榮譽教授」和「女權工作者」等身分,原本預期她將不苟言笑,依其權威凜然受訪,此番想像卻在第一眼見到她時,煙消雲散。她眉宇間綻放著溫柔的堅定,言辭間談笑風生,散發著讓人自在的親和力,我們便在溫和的氛圍下展開對談。

開放的外國生活、朋友的扶持  成為今日的她

在 1950、60 年代,當時的吳嘉麗仍是學生,用功的她自嘉義女中保送至台大化學系。她說,當年大學畢業後只有兩個選項——當老師或出國念書,班上同學幾乎全都選擇後者,後來同班回來台灣的只有三位,而她,是全班第一個返台的。

吳嘉麗的專業是植物化學,在美國念書時,經常目睹各種社會運動,如反越戰、遊行抗議、罷課罷工、公聽會,這些在當年台灣的街頭上是看不到的。能夠親身經歷,讓她備感深刻,她開始關心社會,想為台灣做一點事情。而吳嘉麗接觸「女性主義」的契機,則是在回台後結交了摯友李元貞教授(淡江大學中文系),李元貞老師和一群朋友都關切婦女議題與當時的社會現況,她便在好友的影響下,參與婦女運動、成為女書店的負責人。她笑著說道「你周遭的朋友在關心甚麼,自然就會深刻地影響到你。」 吳嘉麗表示,正是因為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讓她願意長年致力於推動性別平等。

吳嘉麗在 2002 年時借調考試院,擔任第十屆的考試委員,推動取消數項國家公務人員考試的性別限制。問及她為何有這番勇氣起身質疑現存體制,她謙遜地說道:「那是因為有婦女團體在背後支持,任何一件事情,靠單打獨鬥很難走下去,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勇氣。」她也強調,「任何人的捐獻和熱情都是有限的,做一件事情要讓自己覺得有成長和收穫,才會想繼續走下去。」


圖片|劉郁葶攝

跳脫傳統與不平等  女性應當有自己的專業

談及過去的性別意識,吳嘉麗認為性別的區隔與不平等,在求學時期未必顯見,但進入社會時,就會有強烈的感受。對女性而言,一方面,過去不少行業有單身條款,一結婚就要你辭職。在應徵工作時,雇主會問女性是否有男友、是否計畫結婚生育等問題,若回答是肯定的,雇主常會要求女性處理完再來上班。另一方面,女性婚後懷孕,常會受到壓力,希望她生完小孩再工作;孩子出生後,又會被要求等小孩上學後再工作。她語重心長地說:「十年不工作,妳還有機會嗎?專業都沒有了!」,強調女性應走出傳統觀念的束縛,擁有一技之長。

期許家人支持與社會制度 利於女性出走

女人在進入婚姻的關係後,往往會被期待放棄自己的職業,以照顧好丈夫與子女。吳嘉麗認為,她之所以能在眾多角色中取得平衡,並找到自己的價值,可由「小我」和「大我」談起。

就「小我」而言,她和先生都有各自的專業和活動,她很感謝家人的支持,讓她能夠走得出去,不被家庭束縛。吳嘉麗也提及,以前某日晚上八點打電話給一位女性友人,卻驚訝地發現她仍在煮飯燒菜,而她的丈夫則在看報休息。那位女性友人的丈夫認為回到家後,一切工作都該由女人完成,忽略女人工作下班後也會疲累,甚至說:「妳那算什麼,我這個工作才辛苦」,言辭中流露出輕視女性勞動的態度。因此,她鼓勵女性結婚前認清對象,「不要為了婚姻而婚姻」,一定要知道走入婚姻是怎麼一回事。

至於「大我」,她認為國家政策應有利於女性走出家庭。適合女性生育的年紀,往往和在職場上衝刺的黃金時期重疊,在此人生的尖峰時期,各種計畫排山倒海而來,許多女性深怕無法兼顧,只能在生育與工作間擇一。因此,政府應當審慎思考,或許少子化並非單單是女性不想生育,而是什麼樣的制度結構,不利於女性成為母親,並想盡辦法改善。例如:推動彈性工時或遠距工作,形塑利於女性的工作文化;訂定健全的產假、育嬰假制度保障女性權益;增加幼教師資、設立完善且可負擔的托育機構,讓女性能安心投入職場。她期許政府能建立優質的社會制度,讓兩性在工作的同時,也能享受天倫之樂。(延伸閱讀:女人的幸福仕事|生育該是國家的工作責任,不只是女人的

用女性的沉穩內斂 溫柔地證明自己

過去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常被教育要溫柔體貼、不要表達太多意見,當女性扮演領導者的角色時,其能力往往會遭受質疑、被指摘為「霸道蠻橫」。她表示當今仍有許多男性,不習慣女性主管,意見不合時,就會抱持著不以為然的態度,戲謔地說:「這就是女人家的想法嘛!」她認為,傳統偏見一時或許難以改變,當面臨這般處境時,女性不必急於反擊,而是「用長時間的成果,讓別人看見,讓男性不得不接受。」

2016 年美國華府智庫的研究結果顯示,一個公司的董事會若是有女性,或女性比例比較高,股東權益報酬率會比全男性的董事會高;另外女性主管佔 3 成的企業,相對於都是男性主管的企業,獲利高出6個百分點。通常女性較穩健內斂、不冒然行事的特質,讓公司免於風險,因此現在企業也鼓勵女性進入董事會。

吳嘉麗表示,男性領導者當然也有不適任者,但是大家習以為常,所以人們不會特別注意。女性則不然,因為身居領導者不多,所以一當出錯或表現不佳時,就會顯得特別突出,人們容易歸咎於「女性」這個角色。她相信當社會上有更多的女性擔任領導時,大家就比較能區隔個人因素,而非直接貼上性別的標籤。


圖片|劉郁葶攝

待進步的公投 慢成長的台灣

談及公投的結果,吳嘉麗認為此次公投就像是投石問路,讓人民開始有意識地討論議題,但仍有許多需檢討的層面。例如:溝通不充足、題目曖昧不明、工作人員的素質參差不齊,且絕大多數的人民未仔細探究議題即進行投票。她指出,台灣公投制度可以參考借鏡瑞士,每年公投議題不可超過 4 個,讓人民充分理解議題內容。

至於公投的題目設計與呈現方式,她坦言台灣人民缺乏經驗,在公投的落實層面,我們還有很多要學習。 吳嘉麗認為,如今的台灣,在婦女權益與性別包容上,跟過去相比確實有些進展。「台灣是有在進步的,只是步伐很緩慢。」她表示,在她生長的年代,社會是還不太能接受單身的,離婚更是被汙名化得一蹋糊塗。然而,現在很多人可以大方地說我還單身、我離婚了,這就是價值觀進步的成果之一。她認為,假如你的身邊有朋友是同志,你看他(她)其實和我們一樣,相信社會會逐漸接受。

走出成績的象牙塔 將青春投入社會

訪談的尾聲,吳嘉麗勉勵身為學生的我們,胸襟要開闊,多參加團體活動,才會有更豐富的學習經驗。她表示,過去台灣的學生被關在象牙塔裏面,只為了考試而讀書,考完後通通忘記,學習淪於表面的形式。她鼓勵我們走出小團體,參加多元課外活動,走入人群,才會看到團體間不同的運作方式,以及其中的問題。

儘管世界不完美,吳嘉麗卻不因此失望,從她熠熠生光的雙眸中,看見她相信社會將改變的信心。多麼幸運,我們能在這平淡的午後,搭上時光機,回顧台灣社會性別權益的進程,不論是外在地位趨於平等,或內在價值認同更加多元,都一一呈現在我們眼前。

這場溫柔而堅定的革命,正不斷地在社會的角落悄悄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