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身邊親密的人,我們或多或少會產生「為了他好」的念頭,並與「尊重對方自主」的理智拉扯,無盡而無解的糾結。《燦爛時光》正深刻又殘酷地訴說著,這之間的權衡並沒有絕對的比重,但一次的失衡又或許就能鑄成難以復返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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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號簡介: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會喜歡的泛心理學。

人和人之間的愛,是一道永遠做不完的難題。當我們和另一個人之間產生了愛意,我們就會開始覺得,對方的利益某種程度上也就是自己的利益。我們也會開始覺得,維護對方的利益,一定程度上也是我們的責任。「尊重對方的自主意願」和「維護對方的最大利益」,並不永遠必然的一致。假如我們的另一半或者重要的家人,想要選擇做一些,在我們看來必然會傷害到他們的事,我們應該多大程度尊重對方的自由呢?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是很難的。很多時候孩子抱怨父母,他們為何用自己的意願定義我的「好」與「不好」,他們為何不能讓我自由選擇?但這個問題,換個程度可以是,如果你認定你的朋友在被他的愛人欺騙和利用,你會不會勸阻?如果勸阻,多大程度的努力是合理的?什麼時候就觸碰到了「不能繼續勉強」的界限?我們又該如何判斷自己有多確信對方的選擇可能是錯誤的?需要多少證據才不算是主觀意見?(關係難題:從父母牽絆到情人選擇!所有的親密關係,都是你和自己的關係

今天我們來講一部義大利的電影,《燦爛時光》,它由義大利導演馬可・圖利歐・吉歐達納執導,講述一個義大利家庭從 1966 年到 2003 年的故事。

今天我們要討論的主角叫尼古拉,但這個故事,要從他弟弟說起。

弟弟馬迪奧成績優異,是父母眼中的優等生,但他性情孤僻,除了尼古拉之外,沒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馬迪奧與父母也不親近。他熱愛文學,崇拜那些大膽激情的詩人。他的內心也充滿力量,敢於說出真實的想法,非常堅持己見,比如馬迪奧不喜歡老師在考試時提到的作品,直接評價那些詩空洞乏味。

相比之下,哥哥尼古拉更受人歡迎。他性格溫和,臉上總是洋溢著溫暖人心的笑容。他心思細膩,能洞察別人的想法、體會別人的感受,也很善於處理人際關係。雖然尼古拉的成績相對一般,但他富有同情心,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老師對此高度評價,並破例給了他好成績。

一次考試後,兩兄弟原本打算出國旅行,一件事打破了計劃。馬迪奧到一家精神病醫院陪護一位女孩佐珍,發現她身上有電擊的灼傷,原來醫院一直違規虐待她。馬迪奧決定救出佐珍,偷偷將她帶出醫院,要送她回家。為了弟弟,尼古拉不得不加入這場「營救」。

輾轉幾次後,馬迪奧和尼古拉終於找到佐珍的父親。不料,父親在佐珍的母親去世後重組了家庭,佐珍無法在新的家庭裡待下去,被父親送回了醫院。父親對佐珍遭受違規治療不是很在意,他更在乎的是,佐珍不可以回家。


圖片|《燦爛時光》劇照

馬迪奧聽完佐珍父親的話非常憤怒,大聲訓斥他無情冷漠,根本不配做父親。尼古拉試著調解也失敗,馬迪奧與佐珍的父親已經打了起來。結果,佐珍無處可去,只能繼續跟著他們。在車站,警察發現佐珍沒有身份證,便將佐珍帶走,兩兄弟什麼也做不了。

這場看似魯莽的營救就這麼失敗了,兩兄弟在其中的表現,卻成為了後面人生的一種暗喻。

回到羅馬,馬迪奧就報名參軍了,這個決定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營救佐珍的失敗。馬迪奧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非常理想主義,他覺得生活應該是美好的,善良應該被宣揚,醜惡應該被懲罰。

他對社會有很多不滿,認為人們總是想著滿足私慾、不負責任、得過且過、過於軟弱。比如,佐珍的父親是這樣的人,佐珍所在的醫院的醫生也是這樣的人,他們對佐珍的痛苦都視為不見。

馬迪奧希望能在軍隊或警察系統裡,追求自己想要的的正義。(看看更多:《神力女超人》:淺談理想主義者如何在不理想的世界存活

馬迪奧想過一種可以堅持自我的人生。堅持自己的價值觀,有能力把自己的價值觀輸出給世界——比如通過干預那些在自己看來不正義的事。同時,他在親密關係中也希望能完全自我,害怕自己被愛人改變,做出一些不符合自己本心的妥協。因為看到父母彼此之間的妥協和衝突,他從中學時代就決定以後不結婚,要保持忠於自我「最本真」的樣子。

然而,這世界一再讓馬迪奧傷心。他在參軍後進入警察系統,但這裡很多人工作態度很敷衍,缺乏對正義的堅守。金錢、權力與這個系統糾纏不清,根本無法讓他真正地懲惡揚善,比如馬迪奧想懲治販賣毒品的富人,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底層窮人當作替罪羊,馬迪奧氣憤地毆打對方,同事拉開他,訓斥他不要添麻煩。

在感情方面,馬迪奧也發現,堅持自我很難。感情就像瘟疫一樣,會感染自己的心,會讓自己變得(在自己看來)軟弱。

在異地輾轉多年,他幾乎沒回過家。一次因工作他又回到羅馬,開車經過家門,看著母親扶著顫巍巍的父親,他沒敢開門,怕自己無法控制情緒,只能在車裡望著父母。他並非沒有愛,只是害怕愛讓他變成無法堅持自我的人。

不巧的是,後來傳來父親去世的噩耗,馬迪奧才後悔莫及——因為沒能在父親去世前和他說說話。在趕回羅馬的路上,他壓抑著內心的懊悔,帶著尼古拉一家人超速行駛,在中途下車時,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

令馬迪奧想不到的是,他還愛上了一個攝影師、圖書館員美拉莉。不過兩人最初相識時,馬迪奧謊稱自己叫尼古拉,重逢後,馬迪奧也沒有更正名字,還說自己是工程師。這或許是因為他不想用自己真實的身份去愛一個人。

馬迪奧和美拉莉幸福地共度了幾天,馬迪奧露出少有的燦爛笑容。但這幸福的日子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害怕自己建立多年的孤僻生活會因這份愛而坍塌,最後他決定離開。

美拉莉查到馬迪奧的信息,她找到警察局想爭取這份愛。美拉莉說,馬迪奧的單身生活、對書籍的熱愛都只是逃避而已,她希望能將馬迪奧拉到更現實的生活,但馬迪奧還是拒絕了,兩人不歡而散。

最終,工作、家人,還是一份不敢抓住的愛,都讓馬迪奧產生了巨大的落差。這些年的所謂的堅持和對抗,似乎只是在證明「真我」的絕望。

尼古拉缺少馬迪奧身上那股憤怒式的激情,他溫和的性格讓他對世界的態度也是溫和的。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相處的人。但其實他內心,也有著溫和改變世界的理想。

即便當年營救佐珍失敗,尼古拉知曉了精神病院普遍存在的違法行為。在後來學醫道路上,他逐漸轉向精神醫學,成為一名精神科醫生。他蒐集材料和證據,帶領受虐的病人打官司,贏得了正義。後來尼古拉還在一家醫院再次遇見佐珍,將她救出並悉心照料,幫她過上了安穩的生活。

可能,在尼古拉的內心,他一直相信,這種溫和是實現目標最好的方式。可沒想到,他仍然面臨了從未想過的危機。

尼古拉在人際關係中也貫徹這套「溫和」和「尊重」的觀念。他覺得,人與人的關係有時很糟糕,是因為雙方都急於讓關係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但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他深信應當尊重對方自己的意願,並相信只有這樣才能產生好的關係。

因此,尼古拉在關係中總是試圖給予對方自由,為對方騰出更多選擇的空間,減少自己的意願給對方造成的影響。這也是很多人喜歡尼古拉的原因,和他相處讓人感覺自在。

由於尊重妻子的意願,尼古拉和妻子茱莉亞實際上沒有結婚,妻子覺得婚禮只是陳舊的社會規定。兩人有了女兒,開始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但茱莉亞漸漸無法忍受平淡乏味的日常生活,開始參與一些革命組織,還將人請到家中集會。最後茱莉亞實在無法忍耐家庭生活了,想逃離去投身革命。

茱莉亞在夜裡偷偷收拾行李,還是被尼古拉發現。尼古拉擋在門前,不願茱莉亞離開,他讓她想一想女兒,想一想這個家,但當他看到茱莉亞幾乎崩潰的狀態,他還是不發一言地離開了,給了茱莉亞選擇的自由。(也推薦你:我們的社會真的自由嗎?從「自由是什麼」談起

有一年,弟弟馬迪奧一反常態,回家過年,和大家熱熱鬧鬧待在一起。在馬迪奧意外回家團聚的那天晚上,馬迪奧想要離開時,尼古拉站在同一扇門的旁邊。他看出馬迪奧的神情有些複雜,但他沒有追問,也沒做強迫式的挽留,他覺得馬迪奧也有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圖片|《燦爛時光》劇照

結果,弟弟匆匆回到自己的住處,選擇了自殺,離開了這個世界。

回顧這些往事,尼古拉最大的遺憾是,他總想在關係中給予對方自由,從來不去用愛做任何約束,沒想到這份自由的代價是妻子出門後成了恐怖組織成員、馬迪奧離開了這個世界。

尼古很後悔,覺得自己的愛出於尊重的好意,卻顯得那麼軟弱無力,任由最親近的人離自己遠去。

從馬迪奧和尼古拉的差異中,可以想到人們面對生活的不同態度。有些人像馬迪奧一樣,用理想世界的觀念不斷對抗不完滿的現實。可這樣的人生態度,常常得到殘酷的後果。大部分人,沒能迎來理想實現的一刻。

而尼古拉一開始彷彿找到了和現實相處的一個方式,這種方式看起來很理想——接受了現實、不去硬碰硬對抗,同時積極地作出努力,溫和地完成改良。

他在愛中也秉持著類似的理念,覺得不要強加自己的意願給所愛的人。

這種觀點,是近年來很多「雞湯」傳遞的:一種實際上最為理想的狀態,彷彿不懷著傷害的意圖,傷害就不會發生。也是近幾年西方文化興起的一個影響:人們批判中國人邊界太模糊,人與人之間羈絆過深。殊不知,西方人為人與人之間太過疏離而痛苦。

要知道,羈絆雖然讓我們多了很多麻煩與苦惱,也讓我們感受到他人與自己同在、不孤單。

我想,在這個故事中,尼古拉最大的遺憾可能發生在,在自己最愛的人處在某種困境中時,他用「尊重自由」之名,把對方留在了沒有支持的處境裡。我想,如果他可以一遍一遍詢問妻子和弟弟內心的感受,傾聽他們的聲音和痛苦,可能妻子和弟弟都不會覺得自己只有「徹底離開」這一個極端的選擇。

要知道,只有感到最為孤立無援的人,才會選擇「離開」。當人們處於極差的情緒時,他們會感到「人生彷彿沒有其他選項了」——正是這種別無選擇的絕望感,讓他們義無反顧地選擇「看似是唯一」的那個選項。

如果尼古拉能夠幫助他們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給他們指出其他選擇存在的可能——並讓自己對他們的支持也成為那些選項之一,也許他們會做出不一樣的決定。

當然,他們也仍有可能做出同樣的決定。歸根結底,每個人的人生都的確是他們自己的。但因為他們是我們所摯愛的人,我們不會輕易放棄——儘管我們不應該逼迫他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