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當我想走入婚姻時,我開始思考「我應該走入婚姻嗎?」、「現今異性婚姻仍然是壓迫女性的制度,我要接受嗎?」在反覆思索這些問題過後,我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為什麼結婚就必然等同於馴服婚姻的所有父權邏輯?為什麼女性主義的婚姻不可以有其他面貌?」

文|書生百用

這幾年愈來愈多身邊的朋友結婚。每次看到朋友結婚,我都會想自己會否有一天想結婚。

由細到大,我對婚姻都沒有憧憬。結婚是可以的,但對我來說只是一紙婚約,沒有特別意義。我一直堅持認為,一段長久的關係應該建基在兩人之間的真實互動之中,而不應該因為兩人結了婚而變得更好或更差。

到後來接觸多了社會學與女性主義,更覺得現今婚姻是一種壓迫制度。中國人的婚姻往往是一種「家族式的聯婚」,所以才有「見家長」、要雙方家長同意的門檻。這種婚姻下的愛情關係不再是兩人之間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推薦閱讀:婚姻聘金有何問題?我付錢娶你,你負責照顧我爸媽)

當然,婚姻也可以為弱勢帶來不少好處(兩人經營生活總比一人好,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人選擇結婚一起儲錢買樓)。然而,我卻沒有特別嚮往通過婚姻去獲得社會階層提升的好處,反倒受到現代個人愛情觀影響,認為愛情應該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即使再親暱的人(包括家人朋友)的介入也會令我感到不舒服,亦害怕兩人關係會受到外人干擾。

除此之外,現今異性婚姻仍然是壓迫女性的制度。女性一投入婚姻,她想在職場發展,往往會受到社會歧視。僱主會不自覺認為女性會傾向專注家庭多於工作,故而在工作評估上常常(不自覺地)調低婚姻女性的工作表現。在「女主內、男主外」的思想影響底下,女性也通常被要求留在家中專心照顧家庭與女兒。即使婚姻女性能夠出外工作,她在家務上的勞動時間往往多於男性,極度辛苦。

在這樣的認知底下,我更覺得婚姻不是我的選擇。然而,這幾年我開始反思這種判斷。我開始思考關於婚姻的問題,尤其是女性主義者應否投入壓迫女性的制度之中?這問題聽起來很無稽,畢竟女性主義應該反抗壓迫女性的制度裡,而不是相反,投入這個制度接受它壓迫的邏輯。

是這樣嗎?我愈來愈不確定。我見到有些信奉女性主義的女性朋友逐漸投入婚姻之中,這令我很驚訝。而令我更驚訝的是,這幾年我也開始思考自己會否有一天結婚。為什麼?我覺得其中一個很大因素是人生的每個階段,我們都會渴望與不同的人聯繫,建立不同的關係。

人大了,會傾向自己的各種生活關係都穩定下來,尤其是愛情上,我們都渴望有個人永遠愛自己、照顧自己,對自己不離不棄,陪伴到終老。這種渴望植根於人性之中。當然,我也深知道它不是本質化、牢固化的,這種渴望也有很大程度的社會塑造,尤其是在這種寂寞、人際關係疏離、不信任的社會,這種渴望會高度擴大。

而婚姻就提供了一個「安全感」機制,提高各種離婚的成本,以及投入婚姻的好處,確保彼此不會輕易離開這個制度,所以很難怪渴求「終身伴侶」的人會更加想投入婚姻之中。


圖片|電影《愛・欺》劇照

因此,抗拒結婚,其實抵抗的是整個制度帶來的好處,以及社會塑造出來的生活想像(女性還要抵抗「女性結婚才幸福」的神話),必須要有堅強的意志或個人資本才能做到。但這是在說結婚的女性主義者都是向父權制度投降的懦弱者嗎?

不是的。學習社會學和政治哲學,其中一個主要目標便是思考各種可能性,不要把制度看成鐵板一塊、永不改變的,我們要想像不一樣的世界,提出更好的制度和文化。因此,為什麼結婚就必然等同於馴服婚姻的所有父權邏輯?為什麼女性主義的婚姻不可以有其他面貌?(推薦閱讀:女性主義的存在,不是為了為難男人

就像人們難以完全脫離資本主義去抵抗資本主義;相反,我們往往要對資本主義有深刻的洞察、體會、經驗和感受,才能對資本主義有更純熟的批判,思考出更可慾、實在可行的出路。所謂改變,是在制度中實踐其他可能行動引發變化;同理,進入婚姻的女性主義者想必會對婚姻有更深刻、更切身的體會。

在其中,她們必然感受到父權制度和文化給予的各種壓力,但這也是把理論實踐到現實的好機會。女性主義者可以學習在婚姻中如何抵抗父權的邏輯,並把這些生活和相處經驗分享出去,這不但能讓其他無法不進入婚姻、受壓迫的女性獲得相關知識,甚至婚姻女性可以組成關係網,互相照顧照應。

因此,即使女性主義者知道婚姻是壓迫女性的制度卻仍然願意投入婚姻,這絕不表示是懦弱妥協、言行不一;反之,可能是勇敢實踐改變。

當然,婚姻之中會面對很多難題。如果要想實踐不一樣的婚姻,也必須要對方擁有相同的價值觀加以配合才可能實現。因此,我們需要很謹慎選擇另一半。也許那些結婚的女性主義女性朋友正好找到同一價值觀的他,願意和自己實踐不一樣的平等婚姻,才結婚吧。當然,這也意味著身為男性的我,需要付出更多耐性、溫柔、努力去理解另一半的困境。

失敗的風險是存在的、束縛也是明確存在的,但反過來說,這兩者意味著成功和自由解放的可能。抗爭從來不一定只局限在社會運動之中,也可以出現在私人領域上。女性主義者投入婚姻,無疑是一場抗爭運動。當然,抗爭不一定只限於一種形式,一個戰場。

有些女性主義者堅持不進入婚姻,甚至主張毀家廢婚,這都有其合理性。大家家都為平等自由這一目標奮鬥,只是選擇的手段不同,兩者根本並無矛盾:女性主義者可以一邊堅持廢除現時不平等的婚姻制度,一邊實踐平等的婚姻模式。

所以,話說回頭,為什麼女性主義者不可以結婚?這當然可以。沒錯,結不結婚無疑是一種艱難的選擇;但凡涉及人生大事的選擇有哪一項不是艱難、且難以預料的?女性主義者應不應該結婚,這並非真正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