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十年蛻變,從天后合聲到國際音樂人爭相合作的歌手。一路走來,她長出溫厚人生哲學、獨特的幽默、驕傲的身份認同,這樣的女子,真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記住了家家的名字?從她與表舅昊恩組成「昊恩家家」拿下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的 2007 年?還是她擔任阿妹、五月天的演唱會合聲,才終於驚訝地發現家家的天籟?

當年人們替她感到惋惜,她卻不疾不徐,從合唱位置緩步走到台前,彷彿成名時機沒有早晚之分,一旦來到,就是最恰好的時刻。

她一發行個人首張專輯《忘不記》與《為你的寂寞唱歌》,就連兩年強勢入圍金曲獎歌后。對岸聽眾從《蘭陵王》的插曲〈命運〉開始,也逐漸熟悉她的歌聲。

睽違三年,家家帶著《還是想念》走到你面前。製作人瑪莎領著跨國優秀音樂人,在她身後一字排開:五座葛萊美、二十座金曲獎、金馬獎、金鐘獎、一座日本唱片大賞,超過 181 座金獎音樂高手加入。如此大費周章,也如此心甘情願,他們都說:「她的歌聲有故事。」有故事的歌聲,經過不同巧手打磨,便能使一首歌折射出多種光芒。

專訪開始時天色已晚,家家穿著水藍色的牛仔洋裝,和夜色一樣冰涼,她長長的睫毛看來有些慵懶,但目光仍在發亮,直直向這裡勾來。我思索她在報導裡的多種形象,眼前的她說話聲音輕巧柔軟,但身姿靜定沉著、充滿力場,像是新專輯給人的聽覺印象。於是坐在家家對面,彷彿演唱會準備開場,盛大之前是蓄積能量,我們輕巧起手,訪談的序曲,從家家的中低音聲線開始舒張。

人生幾經收斂,才知道情感不張揚是最飽滿

家家發行新專輯《還是想念》,很大陣仗,製作人瑪莎好幾次在採訪裡說,他要呈現不同面向的家家,不想倚仗她可飆可放的高音奪人注意,「市場喜歡飆高音,但裡面的情感往往是空的。」家家也點頭認同,在迷信高音的流行樂界,她以中低音溫柔突破。家家一開場就篤定地說,「我要做以聲音說故事的歌手。」

要說故事,情感必須張弛有度。「這樣譬喻好了,」她捧起手邊水杯輕柔地說,「收斂情感的練習,就像一杯倒滿的水,」她的手輕撫水面,「如何維持滿載卻不灑出來,很難,卻是這張專輯掌握的情緒表現。」唱一首歌,必以情感入戲 ,聽她說話短短兩三句,有時錯覺像在聽她唱歌。

她談起三年前聲帶長繭,唱不出聲的那段期間,「那段時間心裡很急,折騰過才知道很多事不是要急就急得了。人生很多時候需要等待,等待也會帶來機會,門才會開。」

家家一字一句輕輕慢慢地說。現在她的聲帶已痊癒如初,不但不影響歌唱,那段時期的收斂反使家家歌聲層次更豐厚。

一首歌不是唯有飆高音才聽得出精彩,人生亦如是,有高也有低。蟄伏低迴的,往往更顯生命立體與豐盛。她很感謝製作人瑪莎與韋禮安做她聲音的導演,帶著她發掘歌聲的多種層次與故事,也走入人生另一境界,不須張揚,卻能飽滿。

生命自有節奏,掌握心的步調

家家說話節奏慢,她說自己的步調也慢,幾年以後才明白迎合別人是不必要的,必須學會按著自己步調走。

於是等待三年,才終於聽見她帶著最好狀態來到我們面前。她的多面性也一覽無遺,有雷鬼、有民謠、有爵士,有〈看透〉的家家、〈相愛無事〉的家家,也有熱情的快歌〈I Love You Bon Bon〉,一張專輯像要訴說她整個人生歷程,一本聆聽的故事書,很大的企圖。

然而我們都站在當下,我問,哪一首歌在你人生此時最有共鳴。家家認真想了一下,說還是創作人 HUSH 編寫的〈還是想念〉。但這首歌其實是 HUSH 的故事。

「他想回到過去與自己和解、把情緒釋放,但我不需要!」家家笑說自己沒有尚待和解的過去,她只是更愛想像一個平行時空,「想靜靜看著小學的自己,看到她快樂的樣子就足夠了。」

這是關於安全感的冥想練習:即使在時光中快步向前、追逐膨脹的欲望與夢想,仍可留予自己一座時光防空洞,探訪初心,記起快樂也曾單純。(同場加映:3 個簡單的快樂秘訣:做自己的陽光

從合聲到獨唱,是自己的選擇就沒有遺憾

從「昊恩家家」、演唱會合聲,到現在的獨立發光,家家說這一路真的和跟蓋房子一樣,「一磚一瓦地蓋,慢慢建立」。即使別人說合聲時期是埋沒天賦,在她看來卻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談起這段經驗,她的語氣比先前更加自信而愉快,「在阿妹身後,我看著主唱如何表現,學習如何統御一整個舞台。」

別人看起來是合聲,她卻是看見巨星見習的機會,於是,在家家走上自己舞台之前,她已經見過許多大場面。

「所以,如果有時光機,我也不會想回到過去重新選擇。」為什麼?畢竟大家都想要一台時光機或是一隻哆拉A夢啊!

家家答得斬釘截鐵,「因為每個選擇都是一個岔路,每條路都會看見不同風景,我對自己的選擇沒有遺憾。」

看著家家,便能明白沒有哪種選擇是正確的唯一解,端看上路的本事與心態。每個人自有生命節奏,沒有誰比較快或慢,無須比較,只要持續走,就是一種前進。 

家家的自然本色,怎麼生活就怎麼唱

前進,也可以是回頭擁抱自己的身份認同。

新專輯第一首〈家家歌〉,是成熟的家家華麗轉身之作,她自己作曲,合著阿美族古調的吟唱,與以莉高露和舒米恩合唱,在這首歌,你聽見家家的驕傲。

談原住民身份,她的聲線和肢體都打開了:「做原住民是一件驕傲的事啊!畢竟我們跑得比別人快,唱歌又好聽!」

我們點頭稱是,她又鬧著補了一句「考試還加分!」大夥都笑了。家家率真自在,身為原住民是她多種身份裡的絕對加分項。

原鄉的家族成員——陳建年、昊恩、紀曉君,也是影響她最深的音樂人。他們領著家家踏上音樂路、伴她成長。

家家語氣炙熱地描述開第一場演唱會的情景:「那次,二姐(紀曉君)來當我的嘉賓,我永遠記得她在台上說了這樣的話:『家家其實很會唱歌,她過去有些自卑不敢在台前大聲唱歌,但感謝歌迷,你們讓家家有一個舞台、當上主角,不再是躲在姊姊裡面和聲的小女孩。』」

知道這句話在她心裡的份量,聽得我們眼眶一熱,她看著又忍不住要告狀,「可是她們(兩個姊姊)小時候都很愛欺負我耶!我只好黏在媽媽旁邊偷哭」隨後哈哈大笑兩聲,就是這樣的么女性格。

實際上,她們家人間的相處是歡樂的Funk,家裏常有各種歌聲和音效。家家描述家人聚在一起生活的場景非常動人,她說:

「有時我在廚房一邊洗碗一邊唱歌,姊姊們在客廳打掃時聽到了,也會互相合音,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一起哼唱。」

唱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和言語一樣平常的情感表達方式,「快樂的時候、無聊的時候,人的任何時刻都可以歌唱啊!」

我這才想起自己很久沒有唱歌了。

家家彷彿懂讀心術,她接著說「一邊勞動、更要一邊唱歌啊,像是卑南族有一首很美的〈除草歌〉,是大家邊除草邊唱的歌,工作時歌唱,身體的氣就會順暢循環!」

家家的說法讓人聯想起爵士樂。誕生於二十世紀初的爵士,是美國黑人結合了藍調、靈歌、勞動歌與歐洲樂器融合而成。唱歌的時候、就是身心合一的時候,或許這也是家家喜歡爵士的原因之一。我想起爵士樂的傳奇艾拉費滋傑羅,她擅長運用自己身體通透地歌唱,而這也是家家的絕技。

家家式的奇妙正能量

談到身體,我們聊到家家前陣子在臉書上要大家別以胖瘦取人的宣言。

她特別仔細回想發言脈絡,「其實是對名人受網路霸凌自殺的新聞很感慨,」家家自覺有責任發聲,「網路上的人該更注意自己言論,但我也希望大家別把網上的負評看得太重。」收到棉花糖女孩來信傾訴,家家說她更能同理,常把歌迷鼓勵她的話回饋出去:「別因為那些負評,而忘記一直支持鼓勵妳的朋友,妳應該在意的是那些值得在意的人啊。」

「所以,」家家假裝正色說道,「女孩要保持正能量,有正能量,就會遇到很多開心事。」

家家說自己是這樣,久了形成奇妙的磁場,容易吸引一些好玩的事情發生。「例如今天很冷,每個人都包得緊緊的,我卻在華山看到打赤膊的超人!」她拿出手機分享畫面,原來是一短褲男子原本呆站路邊,卻瞬間暴衝消失在現場,看著這詭異又爆笑的畫面,所有人莫名笑成一團。

家家是開心果,看大家笑,她就會趁勝追擊。「後來在忠孝東路,馬路過到一半卻看見路中央躺著亮紫色內褲,附近明明是高樓大廈,沒人曬衣服啊!」還在思考這究竟是什麼插曲,家家馬上下了註腳,「所以,要保持正能量才會遇到紫內褲嘛!」專訪的房間早已盈滿笑聲的熱氣,寒冬的窗戶也凝結了細小而愉快的水珠。 

一邊搞笑一邊把正面思考的價值帶給讀者,聽起來才不會太教條,那是家家待人的溫柔。

「凡事都可以正面以待,」等待愛情也是,不要急、調整好自己就能發光,「這就是〈愛人的自我修養〉!歌詞這樣寫:讓自己更好,才能等到大獎,我想把這首歌送給大家。」她太伶俐,懂得在談愛情時順勢打歌。

「畢竟大哥總是最後才出場嘛,像高進,妳總是要等他先出獄吧!」

又是神來一筆的註腳,她自己摸摸頭說「我怎麼想得到那麽妙的比喻啊」,大家又笑了。

在家家身上,我看到餘裕和從容,即使已經跑了整天的採訪,她仍堅持自己創造身邊的好能量。她說正能量是會感染的,跟家家相處就能確信,正能量的表現可以是搞笑,也可以是對自己的篤定和信任。

專訪結束,她貼心地說「像妳這樣坐在辦公室的更需要唱歌,才不會一口氣鬱結在心。」我還在感動,她馬上又推薦日本的無用發明:一人卡拉OK靜音麥克風。「在辦公室,一個人也可以當歌神啊!」真令人哭笑不得。想著專訪那天充滿的笑聲,寫著稿的此刻,也覺得充滿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