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踏青去 Skin Touching》在第三屆女節親暱上演,2015 年後重演,以生根群連結出發、嘗試溝通更多類型文化。你怎麼想像女同志?聽《踏青去》演員藍貝芝與《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創作足跡》主編陳韋臻攤開同志的秘密聚會。(推薦閱讀:

 

這幾年,我們高喊婚姻平權、多元成家,相愛平等的曙光彷彿近了。但要追溯起同志文化,似乎只記得千禧年開始了同志大遊行,遑論女同志的文化脈絡如何著根橫生。

2004 年《踏青去 Skin Touching》在第三屆女節親暱上演,當時台灣人不習慣這樣歡愉的看待女同志文化,女同志彷彿多少應該受到邱妙津筆下的抑鬱成長,《踏青去》卻輕浮嬉笑地哼著,愛,是這樣甜美可口。

去年,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重演《踏青去》,這樣一部專心聚焦女同志生命經驗的戲,牽涉出了人們對女同志文化的想像,女同志有沒有自己的生命場域?該劇演員藍貝芝牽起了《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創作足跡》專書誕生,也引出台灣女同志在同運、劇場、文學、音樂自成一格的生活模樣。(推薦你看:

他們已然在台灣同志脈絡上標上一個記號,標誌女同志自此該擁有歷史、位置、生活方式。這天,我來到女書店,想見《踏青去》演員藍貝芝與《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創作足跡》主編陳韋臻。懷抱一種見證歷史的心情。一場場講座、一個個受訪人,都建立了屬於這個文化的認同和語言。此刻在我眼前談笑風聲的兩人,實為那雙推動同志進程隱形的手。

談談女性主義

貝芝從事劇場工作,她編導演、也行政策展,若論台灣劇場的情慾展演,不能錯過藍貝芝。她是《陰道獨白》的台灣發起人,同為製作人與中文版導演。貝芝在美國唸大學、理解女性主義劇場時深受開檔褲劇團影響:「他們的表演跟風格是既愉悅而性感的,私密也令人興奮。那個能量激發我創作。對我來說第一個實踐就是陰道獨白,透過一種喜劇去講一個議題。」


藍貝芝

韋臻是自由文字工作者,曾任《破週報》文字記者,他關心社運、性別相關的文化研究。我想問這本書是不是在女性主義與陰性文化間如何歸屬,韋臻說一切還是回到階級吧。一種身份,表示你想為誰發聲。這些學科名字,都是回應人的需求。無論我們是哪個流派,我們同樣在意正義。


陳韋臻

貝芝同意這樣的說法:「女性主義應該要看見壓迫與被壓迫的關係,是跨領域的思考方式、一個思考工具,我從來不覺得女性主義只有講性別,他在看見不同的權力關係跟弱勢者。」

談談女同文化:費洛蒙在飛躍的秘密聚會

徐堰鈴導演 2004 年找貝芝一起演《踏青去》,那時貝芝對《踏青去》滿懷興奮:「讀劇時,我覺得這是一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太興奮了!剛好在兩千年後,不同領域的女同志都各自在自己的專業裡,想確認身份與認同,就此擠壓出了一個討論空間。」

韋臻當時以學生的身份進入的這場喜劇:「兩千年初性別運動繁盛,跟性別相關的事我都想去做。因此知道導演徐堰鈴,所以進入了劇場。當時有一種氛圍很像是女巫在偷偷聚會,以前對女同志的經驗都是比較憂傷的,我們沒有這麼歡愉的去觸碰過自己的性別身份,很像整個空間裡都是費洛蒙在飛躍。」

相隔 11 年後的演出,兩人怎麼看?貝芝笑著:「相隔 11 年,當然是老了呀。在很多戲的琢磨上相對有更多人生經驗,像我在費洛蒙小姐的獨白,現在演會產生與自己的生命連結,可以賦予表演更多。以前排時覺得這場戲就是歡愉跟性感,但現在演到那一段,我會有一些感傷。」(同場加映:渴望莎芙專題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做愛,他壓在我身上我感覺非常奇異,好輕好輕,像一張白紙的重量,一張年輕羽盈白亮的天使,我會怕。但,直到我們對是十秒之後,那張紙很快地,燃成了一團火。」藍貝芝獨白,《踏青去》,〈趙平的平——費小姐貝芝〉

人生到了某個階段,過往看來青春鮮活的愛情,也都顯得不單純了。相隔 11 年的戲,貝芝也不再詮釋師生戀裡的「生」,反動成為「師」的角色。更欲拒還迎、更飛蛾撲火。

韋臻說看貝芝的戲,像在挑戰一種禁忌,除此之外:「04 年的表演空間,我們要先走很窄的樓梯下樓,像偷偷參加聚會。15 年這場,外在環境差異大了,很多性別運動都浮上臺。這齣劇更像提醒,這群演員、劇場工作者很早就在做這件事了,有種宣告的意味。現在從去年的戲到新書出版,也企圖創造更開廣的空間跟視野,不只是偷偷聚會,要帶動社群討論跟連結。」

做書,是要讓讀者和世界溝通

對他們來說,《踏青》一書出版,像是坦露女巫的私密聚會,邀請任何人來,參加屬於女同志文化的親暱嘉年華。貝芝同意韋臻所說,出書更是為了創造社群連結:「戲重演不要是互相取暖,我們辦很多座談會,才發現這本書很多是 1985 以後的讀者,我們在出這本書時,焦慮這本書到底會不會賣,好在有雨辰跟韋臻的加入,也找到跟讀者溝通的方式。」

韋臻說做這本書是很榮幸的,對她來說,這群人就是創造歷史的人,在他們的戲裡汲取了養分成長:「那些養分不只對女同文化,台灣其實有很多類型文化是沒有被好好記憶的。你會發現這本書裡有很多在說別人故事的導演,他們自己的人生版本。」能夠爬梳著相似身份認同的歷史脈絡,至少在生存時更有依歸、更有往下走的勇氣。

對他們來說,書有一群 85 後的讀者是意外,也是發現,其實人人都需要在認同中尋得自己。

「我們希望大家來認識真實的親密的女同志。其實很多時候主流文化出現女同符號時,我反而覺得他跟我有距離。」——藍貝芝

留給邊緣故事一個位置

雖然這本書,是希望創造更多連結,但對象並非大眾,而是有需求的人。韋臻覺得大眾的面孔永遠是模糊的,所以他們舉辦全台巡迴講座,去台中、去高雄、宜蘭、嘉義,看看更多女同志或非女同志生活的樣子:「幾場討論會下來,我發現留到最後的幾乎都不是女同志。有些人表面上的身份就是異男,可是他其實心裡有很多東西在心裡攪和。也有一個看起來像異男的人,他說他心裡住了一個小女孩跟老人。他很像生活在一個九零年代的女同文化,書要用書皮包著、他會看一些 BL ,這些人,不是女同志,卻在這裏面找到一種言說的空間與位置。」(推薦閱讀:

貝芝說這本書企圖對話流動:「如果我們能對這些次文化對習以為常,就能引發更多可能性。我們期待的是他有一個不同的生命狀態,我們不用再為女同志創造一個角色。」

「我們沒有把大眾拆開來看。我覺得很妙的是,給表面活在世代規則,內心卻在邊緣位置的人,製造一種空間。」——陳韋臻

如何成為一個女同志?文化的集點遊戲

女同志文化尋求的不是一個更優越的位置,而是讓平起平坐的溝通。女同志不是隱身在陰暗踢吧的鬼魅,不是新聞報導殉情的悲涼,他們有自己的語言,他們在 PTT、BBS 尋找一個「實體女同志」的模樣,在《鱷魚手記》、《愛的自由式》確認自己愛人的慾望並無異狀。

貝芝說:「女同志文化真的太低調了,甚至是斷裂的。」就想陳伊諾在蜿蜒一書裡提到成長尋找認同,像搜集「女同志點數」,如參加女同志會關注的影展、映後座談,走進同志、公娼遊行隊伍裡,「成為一個女同志」,似乎成為了一項極無安全感的情感依附。(延伸閱讀:

韋臻回應這樣的斷裂:「04 年後,很多女同志創作在這裡停了。世界變得很歡樂、網路化,全球消費讓每個人都看起來很自由,女人國 party、lezs 雜誌、很多面向大眾的女同志電影出現,可是女同志文化,卻好像沈寂了。」

同志大遊行後,同志一詞一度成為社會觀察家的觀察對象,塑造出許多「陽性景觀的女同志形象」。或許就是因為看了太多連女同志本人都不認同的女同志情節,所以他們決心做這樣一件事——找到可以聚焦女同志文化認同的地方。第一步,也就是《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創作足跡》。

獻給尚未長成女同志的你

這本書囊括幾位台灣近代同志文化創造者。韋臻說:「本書就是起點,以前沒有過一個起點。我們自己在決定要找誰寫時,翻了很多研究論文,發現台灣女同志文化生產這件事,是沒有人聊的。反而跳過很多階段,就寫一些多元成家。」

「獻給每個長成女同志的你們,也獻給尚未長成女同志的人們。」——陳韋臻

貝芝也說,尋找受訪者時他們也遇過不少困難:「我們在找受訪者時,遇到很多『出不出櫃的問題』,那是一種標示與身份。也讓我們開始想,談女同志的人,一定要貼著女同志標籤嗎?這本書裡的人,也不全然是女同志。」

創作者與「女同志」之間的聯繫該如何拿捏?韋臻舉例在訪問陳雪時,陳雪本來猶豫了。她整個二十年的創作和這個身份有很多抗拒、拔河;像柴也是,他在這個身份下被賦予很多期待。好像身為一個女同志,一個眼神一個笑,都指涉了什麼。我們活在一個標籤化世代,過度挾持身份去看待一位創作者,或許反而失去思想的自由。

嘿,我是很容易感覺到愛的

我們期待《踏青》一書更鮮明地說著女同志的語言,我們期待邱妙津之後,還有更多人來愛。我想這本書是啟程,讓人在一路上拾獲我們遺失的女朋友們——周美玲的電影符號,魏瑛娟、周慧玲、傅裕惠的劇場遊戲、女同藝術家文學家筆下的性別政治。

貝芝最後借用《踏青去》裡的獨白,獻給女同志:「現在我是很容易容易感覺到愛的。」

無論是哪種愛,都該被看見。讓我們不用再偷渡任何隱喻、讓我們更自由觸摸,讓我們感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