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我們邀請作者 KangHao 撰寫【女巫專文】,一同聊女人在這時代的的禁錮與破界,在討論性別身份與種族議題延伸出的性工作困境同時,他把電影的議題歸回觀影者,人人都有可能是介入議題的那一支手,燃起遠方生命繼續生存的動能。(推薦閱讀:

 

如果要我在今年的國際女性影展中挑出十部片推薦給大家,絕對會有這一部——《性、金錢、返鄉路(sexy money)》。這部片很冷門,但它絕對會是今年影展的亮點。它將顛覆所有人對於跨國性工作者的印象,也重新提出在台灣新時代女性主義的方向。

跨國性工作者的真實處境

很多人都認為跨國性工作者一定是被迫的、不知情的。很多人都認為非洲窮困地區的女性,只要透過教育、學習技藝,就能夠翻轉她們的社會地位與性別處境。很多人都認為做為地球公民的一份子,在自己有限的範圍內,捐給慈善機構,幫助非洲窮困地區的組織,推行救援計劃就能改變世界。這部片,就是要告訴我們,以上這些都是假的。

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情況下,全世界性產業的勞動人口有兩種趨勢。一種是:經濟較為優渥的國家中的男性,前往經濟較為落後的國家購買性服務,如:歐美的男性喜歡去泰國購買性服務。另一種則是:經濟較為落後的國家中的女性,前往經濟較為優渥的國家去直接提供性服務,如:非洲女性前往歐洲賣淫。

故事中,奈及利亞的女人前往歐洲各國,期待賺錢過好生活。她們在歐洲從事性工作的期間,遭遇了各種悲慘的經歷:在車上或樹叢中被毒打、一天要接20~30個客人、被迫肛交、吞精、口交、無套性交。如同所有的性工作者,在性別權力關係不對等的情況下,她們沒有向那些男性客人拒絕說不的權力,她們只能接受。(推薦閱讀:

可是比起性別的因素,讓她們痛苦不已的主要原因還是來自於她們的貧窮,與人生機會的匱乏。她們就是為了擺脫貧窮,才離鄉背井到歐洲從事性工作。

「在我接受以前,我就已經知道我去做什麼的,我就知道我是去賣淫的」、「你以為是去採蕃茄的嗎?這裡唯一的工作就是賣淫」。她們幾乎都知道自己是去做什麼樣的工作,所以在性別的層次上,她們是自願從事性工作來賺錢,擁有女性的主體性。可是站在階級的層次上,我們就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們是被迫從事性工作。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下,她們才從事性工作。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這整部電影就是圍繞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下」的這個命題發展這群女人的故事。

當她們因為各種國境管制的原因,被遣返回奈及利亞。她們開始當起修車的黑手,重新開始她們的新人生。她們相信上帝不會放棄她們,她們依然唱著詩歌、做禮拜,她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她們看著女性技師培訓車廠的老闆娘驕傲地向媒體宣稱,她是如何學會修車,習得一技之長,進而從谷底翻身。她們也希望自己能夠「像她一樣」。「如果我畢業,我想工作,我想學以致用,當個技師,我知道未來是光明的⋯⋯」她們如此引頸期盼著自己的未來。(延伸閱讀:

可是,她們失望了。當白人們正在歡喜辦理女性技師的結業典禮時,全世界的白人都以為自己的國際援助、慈善事業幫助了廣大貧困的非洲女性,但是那些補助卻一毛錢也沒使用在女性技師的學員身上。反倒是老闆娘靠著向國際組織募款,而大賺一筆。

完成學業的女性技師,仍然找不到工作。那些車廠的男性們還是覺得,一個女人是能做什麼?即使她們擁有專業的技能,車廠要不是拒絕她們、懷疑她們的能力,就是派給她們一些不重要的工作。而工作的薪水,付完房租、交通費、水跟食物的費用,就所剩無幾,僅可糊口,甚至經常好幾個月才領到薪水。

她們離開車廠,另尋人生的夢想,去當演員、去職業學校當老師。眼看就能完成人生的新夢想,又因為演員訓練的費用過於高昂,職業學校老師的職位又被白人與黑人男性給搶走,一切最終還是一場空。

她們曾經抱著希望,她們真的相信未來的人生會因為自己的努力而更好,但她們總是在得而復失的輪迴中度過。她們也期待自己能夠擁有偶像劇中的戀情,期待自己的女兒透過教育,學會說英文,能遇到「更好的男人」,但不論是她們或她們的女兒,卻總是只能依靠男人的救濟而生存下來,並且在以為自己遇見真愛時,發現那只是美麗的泡沫。(推薦閱讀:

回去賣淫才有希望?

最後,她們想要回去歐洲,即使回去那麼慘,但她們還是想要回去。她們說:「如果我說我要去挪威唸書,你會知道我是騙人的。我也知道那是在說謊,我才不可能去那裡上學,我知道我會去那裡賣淫」、「若有人出錢讓我去,我會馬上去」。她們都想回去,為什麼?為了錢、為了活下去,奈及利亞沒有讓她們活下去的條件,所以她們都想要回去。但是她們要如何回去歐洲呢?不知道,只能「祈禱上帝有天會幫我」。

這部片讓我們知道「性別」或許就可以是單獨分析與討論的社會議題,但是當它夾雜與階級與種族議題,就變成更複雜的社會議題。令人無法樂觀的是,性別往往不會單獨出現,經常就是和階級與種族交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一個女人的處境,同時受到她所處的階級位置影響,使得她成為弱勢中的弱勢,尤其當她又是有色人種的時候,就更是三重弱勢。這個時候,她要做的抉擇是先改善她的階級與經濟弱勢處境,還是改善她的性別弱勢處境?答案很明顯的是,她會選擇活下去,即使她知道去歐洲當從事性工作,會受盡男人的屈辱、剝削,她仍然願意去找到一個活下去的方式。

我們應該把性工作當成是一種工作,把她們付出的性服務,當成是一種勞動力的付出。

我們也應該要理解到,性工作之所以會源源不絕地續存,絕對不是因為男性好色、女性墮落,而是很多國家的女性勞動條件過差、生命機會過於貧乏,而性工作則是相對較為優渥、可以令她們活下去的工作,才造就性工作至今仍然蓬勃發展。

這部片等於是給我們一個機會,重新地去審視「性別」的領域,也暗示著我們不能再假設有「女性情誼」「姊妹團結」這件事情。女性,在全球化的時代,是更分化的,因為我們從來不曾看見「不同種族、不同階級」的女性,活在什麼樣的生活處境下,需要什麼樣不同的幫助。新時代的女性主義,就是應該把一個女人身上的社會特質,包含階級、種族、年齡放在一起看,並給予不同的培力措施。

這篇文章的最後,我想要說,電影中那群不再抱持希望的女人,她們唯一的希望,我但願不是神、不是上帝,就是台灣的觀眾。當你們看了這部片,了解她們的處境、了解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仍然過著性別、階級、種族不平等的生活,進而為她們做出一點點的小改變,我們的世界就還有希望。


這個月我們與女性影展合唱時代妖嬈的【女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