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裸照反家暴?一張在袒露的前胸寫有「家暴可恥平胸光榮」的半裸照首先發佈在新浪微博上,隨後十餘位參與者陸續發布裸照或半裸照,宣傳「萬人敦促反家暴立法簽名」活動。這一行動在很快得到關注的同時也引起許多不解:反家暴和平胸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非得用裸照反家暴?(推薦閱讀:

「我愛男,愛女,愛動物!他們也愛我!我愛誰不應該成為家暴的理由!」12 月 21 日夜半,在杭州的性少數公益小組「向陽花開」志願者言(網名)在新浪微博發布了懷抱一隻貓的半裸照。

「我應該是收官之作了!」言說。自 11 月 7 日起,共有15 位參與者在新浪微博陸續發布裸照或半裸照,是為「裸照反家暴」活動。這些人中有女有男也有跨性別者,身處在北京、香港、山東、江蘇、浙江……彼此並不全都認識,也沒有人公開號召過他們——這是一個由微博上的女權關注者自發呼應而形成的無中心活動。

裸照炒簽名,瓦解「美」的認知

直接的源起在於「萬人敦促反家暴立法簽名」。該簽名活動於11 月7 日通過多種在線渠道發布,很快就收集到上千個簽名。但可以預料的是,活動的熱度會逐漸降低。怎麼辦?要繼續為簽名活動吸引「眼球」,這是網上發裸照的初衷。

自稱「女權主義小跟班」的肖美麗(或肖美膩,均為網名)曾與朋友打賭,說要在微博發裸照看會不會被刪。11 月13 日,她的半裸照首先亮相:全白的背景前,剃光後新長出的短髮,鮮豔的紅唇,向外平靜凝視、有一點點斜睨的眼光,袒露的前胸上是馬克筆的黑色字跡——「家暴可恥平胸光榮」。(推薦閱讀:

設計專業畢業的肖美麗無意框定了此後這一系列照片共用的樣式,包括空背景、以紅為主題色,和後期加上「反家暴法立法萬人簽名徵集中」上中下三段主題詞,保證佔據觀者從上到下的視野。她的表情、唇色、身體姿態和眼神都流露女性氣質,但「家暴可恥平胸光榮」的口號卻很有挑釁性。坦然迎接注視的眼光,明白自己正在被看,同時又似乎想要抵禦和將這眼光反彈回去,這是從這第一張照片上或許可以讀出的一點矛盾。

「美!」很多人這樣稱讚。同時很多人問「反家暴和平胸有什麼關係?」其實這是照片發佈時有意留下的話題。支持者們用女性身體自主權的理念解釋其間的邏輯。

@ 半瓶醋閒逛(網友)說:家暴和歧視平胸的邏輯一致,都宣示男性對女性身體的控制權,只不過前者赤裸而後者隱蔽,並且完成了讓女性從施暴的對象、客體到將身體被控制內化為'主體意識'的過程。女性的身體是一個戰場,身體自主權不僅體現在反家暴上,也體現在以平胸為自豪上。

@ 指冷君(網友)說:男性暴力是文化建構而遠非單純的物理存在,女身被賦予的符號意義也遠超越其他物理存在,二者是同一男權符號系統在統一邏輯下的編碼。而肖美膩用裸體和平胸悖論了此邏輯,使累卵倒塌,這比一般的女權主義藝術都超前。(推薦閱讀:

另一個質疑是為什麼非得要用裸照反家暴,這是炒作。

@ 千千和風_ 性別(網友)反詰說:噱頭不是問題炒作不是錯。今天你用高跟鞋做廣告,明天我用赤足為什麼不可以?今天你用別人的巨乳作噱頭,明天我用我的平胸為什麼不可以?今天你用別人的緋聞炒作,明天我用出櫃為什麼不可以。若只責炒作不問理念,回答是:名人可以炒,我為什麼不可以?讓炒作更猛烈些吧。

經過此前一段時間裡日復一日的信息傳遞和互動,經過從「佔領男廁所」到「我可以騷你不能擾」等等熱點話題中的相互識別和聚集,在新浪微博已經形成一個在線女權群落,其中的積極發言者早不缺公開辯論的勇氣和相互支持的自覺。在這次裸照活動中,這些人又成了最核心的傳播者和最深刻的闡述者。

裸照是又一次觸發,讓這個群落對女性/女權主義的共識更深一層,而且這一次,前所未有地將辯論推向了女性身體政治的前沿。如果說突破禁忌、製造爭議並試圖在爭議中凸顯訴求,擴散傳播,一直是近期所謂「女權行動派」的通用策略,裸體形象的出場,則無聲而激烈地犯禁得更徹底,讓圍觀者再一次不得不有話要說。這或許是注定的一步,並非處心積慮,來得很快。(延伸閱讀:

「我徹底接納了我的身體」後來,在一次和中華女子學院女性學系學生的討論中,肖美麗這樣介紹發裸照帶給自己的收穫。犯禁也是犯了自己的禁,種種對自我形象的慚愧都因拋卻遮掩,無處藏掖而消散了。很多人都說她的照片「美」,但「美」正是裸照發布者們一個個試圖顛覆的標準,甚至試圖徹底瓦解的認知。

越來越激進,遭遇網絡暴力

「腋毛有愛家暴有罪」,「性別要解放暴力須消除」……更多照片從不同賬號發出。其中一張看上去非常「女人味」的照片,卻是來自一位公開的變性者,這又從一個新的角度衝擊了觀者的心理定式。參與者們彷彿也在比賽,希望自己能創造出更激進的無聲語言。象徵鮮血的紅染料被用上了,二貓(網名)設計了​​臉上身上印滿紅掌印、痛苦爆發地喊叫的形象,這讓又一次轉變無意降臨,身體姿態和表情的安靜不再,反抗的用意終於被徹底公開,緊張空前,對觀者只有逼迫和震撼,不留任何推託或容忍的餘地。——這是一張百分百抵制了「被看」的照片。

其實,這才是傳播最廣的一張,並非在微博,而是通過大眾媒體,原因應該是,在裁去胸部之後,它仍能清楚地反映活動的主題。

然後,一張雙人全裸照登場:「經血不可恥家暴才可恥」,「帶血」的大號衛生巾貼在身上,口中銜的竟然是帶「血」的衛生棉條,直接了當地,與女性羞恥相關的月經禁忌被曝光和解魅。於是,人們再次被震驚了……。(推薦閱讀:

男人也加入進來,注入幽默感。射星人(網名)的全裸照走清新路線,一盆紅花恰好遮住下身,開了個小玩笑。下一個男人穿上了胸罩和短裙,塗紅唇做魅惑可愛狀,胡茬卻清晰可見,「我可以娘你不能打」的口號警醒基於性別氣質的暴力,和言提出的雙性戀權利一樣,讓反暴力的議題更完整。

有評論解釋:「傳統的性別規範下,理想的男性氣質是霸權男性氣質,褒揚男性的攻擊、主導、支配,包括男性對女性的支配,因而往往成為導致家暴的根源和縱容家暴的藉口。「娘」的男性或跨性別者偏離和反叛了性別規範,對他們的歧視和家暴一樣,都是性別暴力。」

  

然而,隨著照片在轉發中傳播開去,在女權群落之外,觀看的焦點仍頑固地集中在身體形象的「美」否,這是網絡暴力施加於女性時最容易找到的理由——不「美」就是女人的罪,該受侮辱。為避免受辱,婦女只能自我檢查以符合男性期待的「得體」、「漂亮」,甚至只能隱身遮面,特別是在就公共事務發表意見時。這種打壓婦女的強大合謀,或許因為被挑戰的不安而更張狂了。

「廣告牌性工業小名片以及男性雜誌的裸女到處可見,沒人覺得不正常;等裸體做公益立法倡導,一大群拖虛擬辮子的遺老遺少就叫喚起來了。你們的訴求無非是裸女專用於尤物馴化精神壯陽之藥理用途,不可用於女性充權的顛覆性加冕禮。」廣州新媒體女性網絡召集人李思磐在微博這樣諷刺說。

有意思的是,幾乎所有照片下都有人問著:「這人男的女的?」無論主角的胸部有多大。她們的形象與網上司空見慣的女體照差別太大,無法安放在既有的男性消費慣習中,結果,她們的女性身份都無法別識別了,甚至要被刻意否認。某種意義上說,她們確實「不是」女人了——不是被期待的女人,羞慚自抑的女性氣質已經遠去。

參與者劉小樹(網名)說,她開始還逐一回覆(惡意)評論者,但逐漸有「雙拳難敵四手」的感覺。另一位參與者小鐵(網名)說,經過她的耐心回應,大部分攻擊者最終向她道歉,但她的照片成了唯一被刪除的一張,原因顯然是轉發很多——攻擊者們在前台,言論審查則是在後台的對手。在香港讀研的典典說,她發布照片時就闡述了理念,奈何有些人似乎根本就不想看,或許,很多人根本就沒有認真理解和深度思考的打算。

為什麼不「火」,過程中的價值

這些照片的傳​​播範圍並沒有希望的那麼廣。在 12 月 23 日於廣州舉行的一次討論中,參與者和其他同人一起就此做了反思。首先,女性裸照在今天的互聯網上並不稀罕,乃至已經讓人麻木,火爆的只能是具有羞恥含義,與性隱私有關的真人實景裸照,才能讓網民在惡謔消費中擴散開去。在如此「重口味」的環境中,去性和抽離了生活場景的裸照及其攜帶的正面訴求都刺激不到大多數人的興奮點。

第二,這組裸照發布有兩個目的,一是推廣反家暴簽名,二是主張婦女的身體自主,雖然闡述者們努力將兩者聯繫在一起,但在其他更多人看來兩個目的仍然相互分離,背後的理念仍然是不清楚的。第三,總的來說照片形式比較單一,導致觀者很難保持關注和傳播的興趣。第四,或許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活動沒有能夠通過國內傳統媒體傳播,而以當下的傳播規律而言,沒有被傳統媒體認定為「重要」的網絡事件是無法獲得廣泛影響力的。(延伸閱讀:

儘管有網易和鳳凰網兩家網站報導了這一活動,而且據網易女人頻道編輯段吉玲說,在該網站的總瀏覽量達到了60 萬,但是,即使是主流門戶網站,也仍尚未具有設定公共議程的能力,如李思磐所說,當今傳播中的議程設置者仍是傳統媒體,仍是報紙。然而報紙同時是言論審查和自我審查最嚴重的媒體類型,裸照作為緋聞醜聞可能被報導,作為反對家庭暴力這個正面話題的載體,卻很難出現在所謂的「嚴肅新聞」中。

國內媒體中只有《南方都市報》一位原在 NGO 工作的記者對此活動做了小篇幅的報導,而且這篇報導幾乎沒有網上轉載,很難被搜索到。在網上被議論,然後被報紙報導,確認為「重要事件」之後再回到網絡擴散,這是如今熱點話題通常的生成規律,目前來說,只有順應和利用這個規律,婦女權利的傳播倡導才可能取得廣泛效應。

另外,雖然所有參與者都不忘同時鏈上在線簽名地址,裸照活動為萬人反家暴簽名帶來的人氣其實有限,大量簽名仍來自線下直接收集。這是由互聯網傳播的一個特性決定的:每一個步驟都會擋住很多用戶,對多點一下鼠標這種小動作,網民們總是吝於、懶於去做。如果用多少接收了資訊的網友參與了在線活動作為網絡倡導的衡量指標的話,那麼,借用電子商務領域評估網站廣告功效的術語來說,對這種「轉化率」不能有很高的期待。12 月19 日晚,@ 女權之聲發出了萬人簽名最後衝刺的呼籲,從當晚到第二天凌晨,在線簽名增加近百個,從這個細節可以評估目前婦女權利倡議在網上能獲得的反應。既然如此,如果只為傳播效果,在網上投入太多精力就「不划算」。

但是,裸照活動已經生出了推廣簽名之外的意義,它的價值在於每個參與者親歷的自我解放的過程,在於比以往更激進地衝撞男權文化的創意實踐,並在於所有關注者共享的又一次思想提升,即使他們當中有些人還不能完全理解。如前所說,女性身體政治的前沿已經在互聯網上被觸及了,雖然在網下,還有很多禁區。這是又一個歷史性的女權活動,何況,它還是那麼「好玩」。

接下來還會有什麼節目?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更「好玩」,不會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