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月到七月,作家葉揚在女人迷帶來一連串精彩的記錄,從懷孕婚紗,到身為母親的心情,再到孩子出世一個月,過程是美的,身為媽媽卻是措手不及。當了媽媽,開始以餵奶以及拍嗝的時間計算日子;當了媽媽,體會到真正的吃苦當吃補,也擁抱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變化。(推薦閱讀:不當完美媽媽,孩子更快樂

下午五點十四分,寶寶打完嗝。再餵兩次奶,今天就結束了。

我從來沒有以這樣的單位來計算時間,連想都沒有想過。

但是一切都改變了。雖然這樣的形容很通俗,不過卻是真的,當孩子生下來以後,一切都改變了。

原本在心裡的,那些雄心壯志,像剛剛結束的雨季,只留下潮濕的味道。我措手不及地從某一天開始當了母親,日子變得重複起來,擠奶,餵奶,拍嗝,換尿片,陪寶寶玩,哄寶寶睡,吃點東西,然後趕緊睡一會兒。 前幾天我連出去看牙都用跑的,不為別的,只是要趕在脹奶前,衝回來。

說到這個,談談母奶這件事情。

生產完的第一天,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奶。

醫護人員來了幾次,試著替我按摩乳房,沒有任何反應,我想我的身體裡大概沒有所謂母奶這種東西,剛剛成為媽媽的我,對於身為母親應有的責任感覺還很淡薄,沒關係,喝奶粉也可以,我說。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我被胸口的重量痛醒,這才發現自己的乳房如過期的全麥麵包般僵硬,我坐直起來,連後背都痛,裸著上身照鏡子,望著自己都認不得的身體,天才微微亮,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早上八點,實在痛得難以言喻,只好請月子中心的護理師幫忙,我坐在椅子上,她跪在我前面,小心翼翼地沿著乳腺分佈,替我按摩。

「那個……妳要不要坐在椅子上……」我問護理師,讓她這樣跪著,實在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她搖搖頭,態度親切,「這樣按比較順手。」

那一次她全程跪姿按了四十分鐘,只擠出了8CC,黃澄澄的濃稠液體儲存在針筒裡,一滴一滴地餵給寶寶喝。

後來的幾天,我因為捉摸不定的鋼鐵乳房連續求救了四次,護理師輪番上陣,跪著按,坐著按,躺著按,很痛的時候,我只能把頭扭來拗去哇哇哇地亂叫一通,才漸漸從8CC變成30CC出來。母乳這條路沒有速成,一切只能保持心情愉快,放輕鬆,慢慢來。

每次看到別人的照片,母親笑嘻嘻地抱著新生兒,表情幸福洋溢,讓我以為當媽媽很簡單。現在換自己了,才明白,天啊,怎麼有這麼多細節,而這些繁瑣的細節裡面,怎麼還有那麼多挑戰。

懷孕的時候,我的工作繁忙,相關資訊讀得不多,煩惱也很少。常常覺得別人一定是大驚小怪,孩子生出來以後總會長大,沒事不該自己嚇自己,不用特別想太多。

我錯了。錯得很徹底。

等到孩子跑出來了,什麼都不懂,連尿布哪邊是前面都沒有概念,我只能一天一天慢慢學,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按著搜尋引擎,祈求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前陣子我不聽話,沒有按時擠奶,得了乳腺炎。我在計程車上,捧著兩個堅若磐石的乳房,暗自決定從此以後,要餵配方奶。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檢查時,我問醫生,能不能開退奶的藥?

醫生迴避我的問題,她用兩手用力推著我的胸部,我閉著眼睛悶叫,「妳就是用力把奶排出來就好。」她說:「不要想著退奶。」。走出門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媽媽在等我,「怎麼樣,可以打針退奶嗎?」她問。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知道自己要振作,要堅強,當了媽媽以後,要熱愛疼痛。

昨天晚上,寶寶喝完奶哭個不停,檢查了尿片,左邊抱完換右邊抱,怎樣都不行。

我跑到走廊求救,寶寶卻突然安靜下來,副護理長說,是寶寶入睡前有些躁動。

「換個環境走動走動,我跟妳說,這條走廊大約走個十趟,一定睡著。」

寶寶皺著眉睜著圓圓的眼睛,揮舞雙手,跟我大眼瞪小眼,我本來不相信副護理長說的話,但是走到第五趟的時候,他打了哈欠,第八趟,寶寶安然地閉上雙眼。

在月子中心裡的日子,很像在考前衝刺班補習,目標明確,規律作息。

我趁著護理師巡房的時候問問題,一面量血壓,一面學習育兒做筆記。 有一個護理師告訴我,因為曾被子宮緊緊包覆,嬰兒喜歡有界線的感覺,所以當他睡不好的時候,可以拿毛巾捲,輕輕壓住他的頭頂,讓他有回到母體的安全感。

那天晚上寶寶吵鬧時,我依樣畫葫蘆,用毛巾作了一個長長的圓弧,箍在寶寶的頭上,造型就像 OPEN 將,真的有效,寶寶安靜了三十分鐘,讓我可以好好吃頓飯。

我一直是個隨隨便便生活的人,三餐外食,吃路邊攤小吃,喝完熱湯喝奶昔,累了就睡,醒來滑手機,周末的時候,連續看好幾個小時電視動也不動。但是照顧新生兒這件事,細節很重要,不能只有大方向,也不能只是高興就好。

很多事情都有步驟,有特定方法。

先生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到走廊上,透過玻璃看寶寶,最喜歡的,便是看護理師怎麼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從頭到腳,像工匠雕刻石膏作品般,仔細地為他們檢查身體。

我以前覺得重複的生活很討厭,最近倒是漸漸悟出個道理來。

寶寶累了就睡,餓了就哭,高興的時候手舞足蹈,不舒服的時候,立刻表現得讓旁人都能知道。這是生命的基礎。

或許寶寶沒有一般人想像得無助,他們一日度過一日,睡眠飲食定時定量,絕不拖延從不壓抑,比我們成人還懂得照顧自己。

身為母親的第一個月,我也加入了這個行列,跟寶寶一起,重新學習,怎麼無條件地愛自己,怎麼認真對待生命。

別忘了,魔鬼總是藏在細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