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聶永真。聽他談性別、也談設計。「性別力」logo 正是由聶永真設計,希望跳脫既有性別符碼,找到每個人最自然的模樣。他說,「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活在這樣的困惑裡,世界上有跟你一樣的人,你並不奇怪。」

視訊時,聶永真在比利時安特衛普,時差六小時。比利時正午時分,陽光從他身後灑進房間,襯得聶永真的灰色帽 T 微微逆光,生活感濃厚的場景,聶永真的笑容燦亮漫開,像一片自由的海。


照片提供:聶永真 
攝影:Kris Kang

入行近二十年,聶永真是台灣設計界一把響亮名字。入行之初,他獲張小燕欽點,開始替天王天后做封面,幾乎年年入圍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從封面美術、書籍裝幀、海報文宣、商品設計,再至設計倡議,他的設計跨度很廣,眼光很活,勾動大眾情緒,刺激連鎖反應。

無論是募資登上紐約時報的 Democracy at 4 a.m.、蔡英文的競選視覺與就職紀念郵票,或是街賣者計畫,都可見他以設計語言,實踐社會參與,打開對話空間的強烈企圖。

聶永真的設計,入世不馴,這次我們請他操刀性別力的 logo 與 CI 設計,近距離感受他腦中宇宙運行。

大家需要的,是不是只是我的名字而已

從台灣到比利時,聶永真想遠離太輕易的生活。「有時候我擔心,大家需要的,是不是只是我的名字而已。」他笑了笑。「不只我,很多知名設計師也是,你變紅,名字被炒作,大家需要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作品。」

聶永真說,有時疲倦感是來自活得太舒適,事情開始重複,走到哪都在舒適圈以內。可他不安於室,嚮往新鮮,渴望到沒人掛記他名字的地方,繼續向前。

於是他決定出去一下——比利時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他重新做學生。換環境,更新細胞,建立新的方法論,體會不同國家、文化、體制之下,如何思考設計。

當大家看到的第一個光環,是你的名氣,而不是你的作品,這件事很危險。

聶永真

肩扛「明星設計師」符碼,聶永真一路走來,標籤替他帶來名氣,也讓他如履薄冰,「『明星設計師』這詞很薄弱,不足以代表我。這詞背後,有人是看衰你,或覺得你是炒作來的,曾經讓我非常不舒服。」


照片提供|聶永真/攝影|Kris Kang

剛出道的三四年,他有過紮實的黑暗。

那時候,他剛做完五月天的《時光機》、周杰倫的《葉惠美》專輯封面,許多唱片公司找上門,他感覺自己成為明星符號,「當時我年輕,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可以勝任每件事情。結果是,量接得太多,質開始變差。」設計師心知肚明,比誰都清楚。

爆紅時期,旁人眼中光鮮亮麗,喊他明星,而他徐徐走進黑暗,感覺一點一滴消耗,負面情緒湧現,生活失衡。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把工作步調,接案密度調好,搭建復原系統。

2012 年,他成為第一位入選 AGI (Alliance Graphique Internationale) 協會的台灣設計師,標誌設計生涯的重要紀年,「能進去的,都是實力派,master 級別的。」聶永真說來,有驕傲神彩,不再需要這麼努力證明自己,不只明星二字。

敏感,是我做設計很大的成分

設計師的生活感很重要,自省亦必要,以最嚴格眼光,看向自己,是為了讓自己走得更遠。


照片提供|聶永真/攝影|Kris Kang

回想從前,聶永真一針見血,「你以為錢多了,是為了好好生活,但其實也不會啊。」建立生活感要下工夫,聶永真說,「其實意識到自己耗損,是很好的開始,甚至是幸運的。」當你意識到了,其實就是最好的克服。

行經黑暗的時候,他記得自己為何而來。

平面設計是他的興趣,是他的職業,他更感覺,設計是他身為人的一部分,像天性本能一樣的存在。

「我一直知道,我是很敏感的。」聶永真說,「我很早就知道我對平面設計與圖像設計,極其敏感。甚至我覺得,敏感,是我做設計很大的成分。」

高中,聶永真學的是機械製圖,他笑說,當時國中升高中,什麼都不懂,看到製圖就高潮,選擇性忽略機械二字,念了三年,其實也開心,「畫工程圖,或看圖,讓我看一個東西的 3D 空間概念變得很好。」可他心裡明白,這不是自己方向。

那時候在路上,他遇到其他學校美工課和廣告設計課的同學,背著畫袋與畫具,「我心裡覺得有夠美!好羨慕他們,那時很想做他們的作業。」聶永真的聲音高八度,飛起來,把我拉回當時場景。

那是一個青年男孩的頓悟時刻(epiphany),心裡有了確定,我是注定要做設計的。這一走晃眼二十年。

設計是整理的方法,不要給人老套的東西

專訪之初,聶永真跟我說,訪綱他看了,有些訪題難答,他答不出來就會直說。我說好,沒問題,不過其實他回答得都很精闢,也很聶永真。

問到好的設計,可能替社會帶來什麼正向影響?他順著話往下講,「好的設計會對社會帶來正面影響,對啊,」接著歪頭想了想,「設計是藝術,是把當下已經存在,尚未完好的素材,整理成有效的傳播,讓受眾更容易理解,更願意觸及到他們應該知道的東西。」

對於聶永真來說,設計必須「有效」,不能只追求美,不能只是自嗨,因此做設計必須在乎且考量受眾是誰,目的是什麼,接任務必要謹慎,在過程挑戰自己,如何做得更好。

設計之於他,是整理的一套方法,風格來自於,你整理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樣。


照片提供|聶永真/攝影|Kris Kang

設計起手式,他習慣第一時間,丟出幾套可能解法,而那些通常不會採用,「第一時間出現的,是我優先刪掉的概念。因為代表其他人也可能這麼做,這想法可能老套了,老招了,並不特別,那就不會帶來太大效益,透過設計引起注目與討論。」

刪去法,跟別人一樣的,重複自己的,這些我不要了。他熱衷給自己限制,限制帶來可能,引領他往下挖,尋找無人抵達過的出口,「我傾向把自己逼到極限,提出另一種路徑。」

打開再打開,向下再向下,從文字提煉符號,從文本汲取語言,設計師怎麼「想」很重要,聶永真說,「你正在讀的東西,你正在想像的事情,即使跟你的設計看起來毫無關係,都有可能,他們其實互有連結。」

譬如近期,他關注網路世界與近未來,網路能有自己一套語言與視覺邏輯,顛覆現實環境,太過理所當然的視覺系統。他看科幻作品,如黑鏡、攻殼機動隊、肌膚之侵時,閉上眼,想像另一種運行體系。

「我們有習慣的語言,現成的排版與美學邏輯,已屆飽和重複,可是我在想,有沒有一個平行宇宙,因為他們講的語言,跟我們的邏輯系統完全不同,以至於影響了他們整套的視覺系統?」

可能有的,聶永真做設計,好奇著那個世界,乘著設計之翼,企圖抵達。

性別力 *)鍵盤世代的暗號

我們聊到性別力的 logo 與 CI 設計,他開口就說很難。

「性別力有很多符碼,但處理上,我覺得非常非常難。」聶永真用了兩個非常,「如果用那些符碼來做,就會失敗。」

性別力是吾思傳媒的另一個媒體品牌,相信性別討論,能為時代帶來力量,為個人賦予自由,談性別的經驗,性別的解方,性別的日常。聶永真消化訊息,決定從自然意象下手。當既有符碼太多,或許彩虹,或許獨角獸,他想撐開空間,讓新的話語與想像進入。

聽來挺大膽的,談性別,我們經常從社會建構分析與討論,而對個人來說,性別認同與性傾向,是極其自然的東西,是體內的一部分,「我想把性別力視為自然天性來做,於是往自然環境找,想到風火水土,想到日月。」日月,抬頭就會看到的存在,性別力的 logo,於是,是一組太陽月亮,日夜相伴,照看人群。

借用其原始色彩,太陽選用金色,月亮選用黃色,「做的過程,很有意思,日是太陽,但我發覺,它其實也像女性性徵,月則像男性性徵。」一邊做,概念一邊海量跑了進來,裂解男女、陰陽的性別意象連連看,模糊既有秩序,敞開新的可能,那個可能,包含著更多過往不被擁抱的個人。

日有起落,月有陰晴,像性別運動的動態變化,代代更迭。

「這個 logo,也計算了鍵盤世代的溝通語言與使用習慣,可以很輕易地用鍵盤打出來。」抬頭可見的,轉生成網路溝通語境,性別力的 *) 很像給予支持的暗號,像是在說,我也在這裡。

設計 logo,聶永真想得很遠,或許,*)未來會成為網路世界的語言也說不定。

這個世界上,有你的同類存在,你並不奇怪

聶永真談自己的性別啟蒙,來得很早,「大概國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喜歡同性。國中因為青春期,更明顯。我那個年代,很難開口,不過我沒有受到特別壓迫。我很享受喜歡同性這件事,也擁有我的性幻想。」

高中的時候,偶然到書局,翻到一系列同志言情小說,驚為天人,記得是號角出版社,聶永真把整套小說搬回家,「我發現我喜歡同性這件事,是很正常的,也可以帶給我快樂的。也原來,有人正在努力做這個資訊,讓你知道,世界上,有你的同類存在。」


照片提供|聶永真/攝影|Kris Kang

上大學,BBS 年代,MOTSS 同志版,同類在網上相認,噢原來你也在這裡嗎?就讀臺北科技大學時期的聶永真,跑到台大參加 Gaychat 版聚,心想有自己的群落真好,「北科大居然沒有同志版!我就創了同性之愛版,也做小報刊,當時破報、島嶼邊緣,都有酷兒相關訊息,我把報紙派到系所的公共空間,沒有資訊,就來開拓啊。」他眉眼很帥,既然沒有,做就是了。他跟同系友人到處張貼,創版與派報,為的是整理資訊,參考有所依,無非想告訴其他人——世界上,有你的同類存在,真的。(延伸閱讀:跳脫二元的流體性別,活出真實的自己

聶永真說自己從就學到入行,一直在性別友善的舒適圈,設計系,本來同志就多,踏入業界,文化圈、唱片圈、娛樂圈、出版圈,全是 gay friendly,這麼活很習慣了,以為是常態,「所以當我在網路上,跨出同溫層以外,聽到各種反對聲浪,我真的覺得,哇靠好心碎。」

原來有一群人,否定自己存在這件事,去年公投結果,他想,原來現實的平行世界是這樣的,好失望。然後也意識到,友善的舒適圈,不是人人皆有。對某些人而言,可能甚至太奢侈了。

他說,低潮之時,替自己找個能夠信任的同類講話吧,你會發現,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活在這樣的困惑裡,世界上有跟你一樣的人,你並不奇怪。

人是群居的,同類相依,本該互相照應。(延伸閱讀:馬欣專文|同志運動,求的是掙脫標籤的靈魂自由

他話鋒一轉,性別教育,之所以這麼重要,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機會,去認識同類,能夠被牢牢接住。「學校的性別教育,該是個基本保護傘,從課本裡面,你知道你並不是錯的,你不是問題,你建立對自己的安全感。同儕團體,也會接收到資訊,理解多元的存在,加強整體環境的安全感。」(延伸閱讀:國小性別教育教什麼?讓我們翻開課本看看

於是,眼淚擦一擦,還有事得做。

真是犀利又溫柔的聶永真。

編輯後記

有一題我問他,覺得當代最重要的性別討論是什麼,以為他提的會是迫在眉睫的同志權益,沒想到他說的是性解放。他皺眉頭,談性解放種種污名,「解放總是被污名的,當『性』又加進去,哇又變得更黑了。」

性別力百科

性解放

sexual liberation

性解放 (Sexual liberation),或稱性革命,是指解放人們基於性別、性傾向、性關係以及性行為上所受到的社會壓迫。性解放於 1960 年代左右開始受到大眾關注,伴隨著女權運動及民權運動,主要著力在人際關係,尤其是性關係及性行為,並涉及討論傳統社會中的性與家庭觀念。性解放運動包含:女性主義爭取性別平等、避孕和避孕藥的正常化、性行為的自主與自由化、同性戀權利的爭取。

性解放,追求的是知識的理性除魅,與政治的民主平等,是情慾被平等對待,我們能自主做出身體選擇。「我覺得任何一個人,都要認識什麼是性解放,以及知道性解放真正的意思,這個社會才能去談身體的自由,性別認同的自由。」

性解放的意義,是讓受性宰制/性壓迫的族群,能有成為自己的自由。聶永真說,身而為人,不要受困於籠裡,不要習慣這件事。(延伸閱讀:半路出家的女性主義!性解放の學姊 范綱皓:「解放的不只情慾,更是所有人的自由」

我想,聶永真正透過設計,開籠立窗,讓風吹進來,人自由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