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編輯與作者為你挑片,寫影評也寫生命故事,看見鏡頭下的縮影人生。《小偷家族》裡角色的互相羈絆,或許能讓你重新思考家的意義。(內文有雷,可斟酌觀看)

如果家有一個形象的話,那應該要長成什麼樣子?

是像寒冷冬日的火鍋,滾著滾著,大家一同泡在裡頭,各取所需,各有喜好,吵雜而溫馨?還是應該要像夏日中被遮擋住的煙花,看不見燦爛的光影,但卻能聽見熱鬧的聲響,缺憾中帶一點美好?

但或許,最能代表家的形象的,是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女,一起分享著共同的傷疤,彼此相對,互相扶持,潤物細無聲。

是什麼組成一個家庭呢?而所謂的「家」,又應該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

對一些人來說,家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東西,你不用細想太多,它就在那個地方,不管走多遠,你知道,當你需要的時候,一伸手,家就在前方。但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家不是這麼舒適的東西,家是一個破碎的地方,混合著冀望與失望、關愛與憎恨、自由與綑綁的地方,它牢牢的抓住你,你想逃開,但卻發現不管逃了多遠,它始終綁在你身上。(推薦閱讀:把「家」的定義還給相愛的人:我的家庭不幸福但很真實

家,是許多人想逗留,想逃離,最後卻想回去的地方。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

是枝裕和的作品一向圍繞在「家庭」上,從不同面向與角色去接入每一個家庭會碰見的衝突、困難以及情感,而人們為什麼這麼需要「家庭」?這樣的慾望又是從何而來?也是是枝先生試著回答的問題。

人類的本能一直尋求一個家,但對於「家」的想像和需求,隨著時間不斷在變化。史前時代的人們對於家的需求比較直觀:如果沒有互相扶持的家人,寒冬、飢餓與野獸的爪牙隨時會降臨,對於家的需求,投射的是對於死亡的恐懼。而在農業社會當中,家是一種堡壘,代表的是勞動的可能,代表的是權力的延伸,對這時候的人們來說,家存在,投射的是對於生活的對抗。

但在現代社會當中,家庭變成一個很奇怪的單元,它的直觀意義已經不大,我們不再需要一群人去對抗猛獸和饑荒,我們也不見得要以家庭為單位去做好一件事情。

家的直觀意義消失了,但對於家的需求沒有減少,因為家庭,變成了一種想像。我們想像從中我們會得到苦尋不得的歸屬感。

而歸屬感,正是連接著小偷家族的力量。這樣的家人,乍看之下與一般的家庭平凡無奇,他們一起吃飯、互相打鬧、彼此嫌棄卻又相互依偎。但是從當中的互動,你卻也感到一絲違和感。

因為他們彼此並沒有血緣關係,而在任何法律與傳統的意義上,它們都不算是一家人。初枝奶奶是被家人遺棄的獨居老人,而她曾經再婚的丈夫已經過世,她一個人孤苦無依,本來註定會孤老一生,但卻遇上逃亡中的信代與治,兩人甚至不是夫妻,而是殺夫的罪人與她的小三。

甚至,她們碰上老奶奶的初心,可能也不算是好的,是為了能取得老奶奶的老人年金而照顧她,而年邁的初枝,也希望有人陪在身邊,彼此各取所需的成為了一個家庭。

而這樣畸形的家庭越長越大,慢慢有了新成員的加入:治與信代在偷車的時候在停車場救下了年幼的祥太。而老奶奶或許也出於報復的心態,接走離家出走的叛逆的亞紀。最後,他們偷走了一名受虐的女童由里,成為了一個最奇怪的家庭,偷偷地、在暗處當中生活。(推薦閱讀:日本動畫大師今敏最感人鉅作《東京教父》:「親情,是人生放逐的終點」

他們都是社會上最邊緣的人們。沒有名分、沒有身分,走在路上,他們都是會被忽略的那一群人,就像陽光照耀下沒有影子的吸血鬼,只能靠底層骯髒汙穢的血液苟延殘喘,在你我的眼中裡,他們其實並不存在。

甚至每一個家庭的成員,用的幾乎都不是他的本名,他們都有兩個名字,一個是被拋下的過去,一個是被選擇的未來。

就是這樣的一群人湊在一起,沒有血緣羈絆,沒有穩固的根基,在一起的理由,都是奠基在利用與欺瞞,但卻在這樣的淤泥當中,開出了人性中最美麗的光之華。那些擁抱、那些打鬧、那些眼淚,都是在尋常家庭都少見的珍珠,一粒一粒,透出溫潤的光芒。


圖片|來源

「人無法選擇父母,但像這樣自己選的親情,牽絆應該更強吧?我可是選擇你了喔!」在暖暖的傍晚,看著兩個小孩打鬧的溫馨畫面,信代對著初枝老奶奶說。「是我選擇了你。」老奶奶笑了一下,「但是,也不要抱持著多餘的期待。」

被偷來的東西,終究要還。而偷來的羈絆,也是被生活這麼輕輕一推,就煙消雲散。過去總是無法拋下,而未來永遠無法選擇。在祥太發生意外住進病院之後,應該是互相選擇的家人,卻只能連夜逃跑,他們不是沒有真情,只是在這樣的現實當中,真情值不了多少錢。面對生活,終究最後我們能選擇的還是無奈。

在故事的結尾當中,每一個小偷家族的人都被社會給做了「最好的安排」:

信代背起所有的罪名,進了監獄,法網恢恢,正義終於得到聲張,但那擦了又擦、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終究沒有消失。

治住進了單身的公寓,狹小但設備嶄新,有一個全新的浴室,他可以「踏實」的過著日子,只是剩下的日子裡,在下雪的夜晚,只能寂寞的抽著煙,而身旁再也沒有人可以跟他分享。(推薦閱讀:【為你挑片】《淑女鳥》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我,你要不要?

亞紀得以戳破謊言回到她正常的家庭,只是再也沒有人可以透過她腳的溫度知道她的心情。而不時她還是會回到那個荒唐而破舊的家,打開了空無一人的門,落了一地的塵埃。

祥太開始上學,教了新的朋友,知道了親生父母的消息,他選擇親手結束這一段荒唐的親情,只是回頭的時候,那一聲始終叫不出口的「爸爸」,迴盪在他的心中。

被誘拐的由里,可以拿回她本來的名字,回到她光鮮亮麗、人模人樣的父母身邊,只是時過境遷,她依舊一個人被關在陽台當中,頭髮凌亂、面容骯髒,唱著學來的兒歌,玩著像是大海也像是宇宙的玻璃彈珠,眼神向外眺望。

只是這一次她知道,再也不會有一雙手,為她遞上熱呼呼的可樂餅了。

家應該是一個什麼形象呢?可能就是由里在警察局當中所畫的圖:大家手牽著手,一起對著海浪跳躍的畫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