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母親節前夕的性別觀察,從國民義務教育裡「同理孕婦」的活動,細看到社會裡母職面對的多重困境,要做個符合社會期待的母親,是很讓人窒息的事。

我永遠記得小學二年級那年的母親節,班導替我們出了一個作業:拿一顆雞蛋,用布綁在腰間一週,嘗試體驗孕婦的辛苦。

從小就愛和老師唱反調的我,收到這作業第一反應就是不耐,回家馬上向媽媽抗議,「一顆雞蛋就能模擬孕婦嗎?我還那麼小,為什麼要放雞蛋在肚子上!」記得媽媽安慰我,體驗孕婦小心翼翼的感覺,也沒什麼不好,就試試吧。

想當然爾,男同學們的雞蛋在彼此嘲笑的第一節下課就破得精光(是的,媽媽們要負責清洗這些留著碎蛋殼和蛋黃的制服),在這場只剩女孩的遊戲裡,我們感到些許尷尬:「男生的雞蛋都破了,還要繼續玩嗎?」幾個女孩默默把雞蛋拿下來,只剩某個特有毅力、對周遭氛圍比較遲鈍的女孩還綁著。一週後,腰間仍綁著雞蛋的她,接受了老師表揚。

我記得她走上台的時候,台下傳來陣陣訕笑,「母雞要下蛋了!下蛋了!」男孩們起鬨著喊,班導嚴厲制止了那群男同學,「你們都是打娘胎出來的,不准笑!」其他女孩則希望這場令人尷尬的鬧劇快結束。

我記得當時自己坐立難安,隱約覺得成為孕婦是件有點尷尬的事。但是這場尷尬至極的活動,竟是 12 年義務教育裡頭,我唯一一次經歷的「同理孕婦」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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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母親節之前:我們了解母親的困境嗎?

往後每一年母親節,學校活動不脫以下幾種:色紙摺康乃馨、寫卡片、畫媽媽、舉辦「我的媽媽」作文比賽。

現在回想起來,收到千篇一律康乃馨與卡片,仍露出笑容的母親們實在太偉大了。這些罐頭式美勞作品,簡直是對媽媽們進行情緒勒索。

但能怪孩子們嗎?不能,整個社會從沒嘗試同理做母親的難,甚至就連作為女人或母親,也往往以為這些困境是理所當然,「大家都這樣過來的啊」。

百工寫真在 5 月 8 日釋出了一位母親的職場紀實:一直想生孩子的作者,三十歲前努力打拚做到主管職,求個即使懷孕也難被取代的位置,主管終於當到了,可是懷孕後她開始遭受各種不合理待遇,同事被調離至其他部門,剩她一人獨撐,其他部門業務指派她處理,額外工作愈來愈多,主管會議被刻意安排在晚餐時間,不讓她進食或休息;按時提出計畫,卻一再被刁難退件。她發現這裡對孕婦極不友善,只好提出辭呈,挺著四個月的身孕,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幾經波瀾,她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派遣職,重頭來過。

寫到這裡,作者還必須替希望繼續工作的自己進行解釋,因社會總是質問:都是孕婦了,還工作幹什麼?她提到學經歷亮眼的女性朋友一旦暫時退出職場,重返職場之路如何困難重重:職涯阻斷,回到生育前的主管職不可能,只能低就資淺工作,和無家累者在低薪高工時中競爭。照顧子女的責任,還壓在女性身上,下班以後還有第二輪班。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 2017 年「婦女婚育與就業調查統計」,女性 30 歲後勞參率明顯下滑,約較男性少 14 個百分點以上。25% 的女性生育後離職,再重返職場的復職率僅 55%,等同於這些離職的媽媽們,近半數從此退出職場。

國家與社會要求女性生孩子,除了廉價的母親節卡片與讓座貼紙之外,我們的制度與文化卻沒提供母親足夠支撐,公共托育少得可憐,必須抽籤,私立托育一個月超過三萬的費用,女性在職場上的薪水一旦低於私立托育費,往往會被家人「理性規勸」:你就在家照顧孩子吧。潛台詞是:都已經是母親了,還談什麼職涯追求、自我實現什麼的。

女兒請原諒我:在母親的身份之前,我仍是個人

朋友A跟我講了一個發生在她小時候的事:她媽媽在她小學的時候,曾經離家出走過幾次。

A的母親一直是一個強人,在A和她的妹妹出生之後,母親也持續在職場工作,同時之間也打理著兩個小孩的需求。A說,每次做家長職業調查,母親那一欄,有 1/2 的同學勾選家庭主婦,她則是帥氣填上母親的公司名稱,她心裡有驕傲。可是她不知道,她的母親其實好累。

A說,有一天晚上,她聽見媽媽在深夜中下樓的聲音,她趕忙跟上去,說要跟著媽媽一起上車,坐在前座,她看著媽媽一直哭,她問媽媽怎麼了,媽媽說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掉眼淚,說她很疲倦,她問媽媽「我可以怎麼幫忙?」媽媽告訴她,妳還小,幫不上忙,但長大以後妳或許會懂的。

A坐在車上,想著怎麼樣媽媽可以不那麼難過,年紀很小的她還不知道,這不是她可以解決的問題。她也是自此才發現,她的媽媽原來不只是她的媽媽,「媽媽跟我一樣,會難過、也會累,原來她是她,不只是我的媽媽。」

後來,母親開著車載A在深夜外頭繞了一圈,還是把車停回家了。

A替母親守著這個祕密好多年,後來她自己成了母親和媽媽聊到這段往事,A的媽媽說,那時自己壓力太大了:既想做一個很棒的媽媽,同時也想在職場上衝刺,可是她認為自己實際上兩種都沒做好,兩種都做不到,而且沒有人能了解她的壓力。

A現在也是職場母親,她說自己並非不能理解母親那年開著一台車想要離開的衝動從何而來,「做一個社會期待的母親,是很讓人窒息的事」她有時會在深夜裡回憶自己和母親的那段車程,彷彿自己也暫離了一陣子,但最後,她們都選擇回家了。

母親神話的另一面:沒生小孩的妳,太自私了

在政治人物口中,少子化是「國安問題」,不過卻沒拿出匹配「國安問題」的預算,而是將育兒成本壓在女性身上。不只在台灣如此,對德國來說也是。

政大政治系博士蔡慶樺曾經為文引介德國作家 Nicole Huber 於 2011 年出版的《無子:或者為什麼無後之人並非社會寄生蟲》。這本書中提到了德國的一個現象(台灣讀者大概也不陌生):「在德國政府或民間都存在一個怪異的矛盾,一方面鼓勵女性投入職場,但是那些在職場的無後女性又被認為自私;或者生子後擬重新投入職場的女性被指責為「烏鴉母親」(Rabenmutter,這是從中世紀以來就存在的概念,用以指責未能善盡照顧小孩責任的惡母)。」

同時,這本書更犀利點出「少子化=勞動力降低」的盲點:增加小孩,一切問題不會迎刃而解,國家需要的不只是有勞動能力的人,還得是投入職場的人(德國仍然存在著許多青壯年無法投入職場)。

在 30 歲上下的人生交通尖峰期,女性同時面臨著要發展職涯、還是結婚生子的「兼顧難題」。社會並不期待男性擔負育兒責任,於是「兼顧難題」往往落在女人身上。

不只是孕婦,希望在職場上實現自我的女性,在 30 歲左右求職或轉職,常得一次次面對侵犯隱私的問題。朋友B從美國名校畢業、曾在美國頂尖事務所工作,結婚後回到亞洲,最近幾次面試常常弄得她很氣憤,因面試者通常劈頭就問:「妳結婚了,那打算什麼時候有孩子?」「你老公做什麼工作?需要你養家嗎?」朋友在電話那端好氣,「在美國,這些問題都是違法的啊!而且為什麼男性就不需要面對這些問題的拷問?」還有人當著她的面嘲諷,你老公賺得錢夠,當個家庭主婦不是很幸福嗎?

蔡慶樺也提到,以色列社會學者 Orna Donath 在 2015 年做了一項打破禁忌話題的研究,她訪問以色列從 20 歲到 60 歲出頭的女性,許多媽媽表示,她們深愛著孩子,但是當母親後她們失去了自主,倘若能重來一次,以她們所經歷過的以及她們現在所知道的,將會有不一樣的決定。這個研究後來以《後悔當媽媽》(Regretting motherhood)為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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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母親,先從了解媽媽的經驗開始

正因爲母親的角色被神話化,犧牲、無私奉獻、無怨無悔的母親價值像是緊箍咒,一旦顯露出疲倦、不耐或甚至後悔,女人們就成了「壞母親」,彷彿母親只有一種,慈愛的、無私的,像模板一般。

於是,縱使地球一半人口是女性,作為母親的經驗卻未曾被好好訴說、看見與聽見。幸福家庭的圖景已經很多,然而女人在做出婚育抉擇之前,並不曉得其後可能面臨的職場困境,成為母親的成本與資訊,向來未被充分揭露。

另一方面,成為母親必須面對各種挑戰,克服這些挑戰所做的努力也向來未被可視化,它們不像職場升遷,有一個明確且具體的職稱,去標示這個人的戰功與彪炳。

寫到這裡,我才突然想起自己母親在生下我和弟弟之後,也一直在職場打拚,我從未仔細問她:在孕期工作,妳的身體經歷了些什麼?同時身為母親與工作者,妳的經驗是怎麼樣的?妳如何做到這件事?妳曾經疲倦嗎?

我偷偷打開了 Line,問了母親這些我未曾關注的問題。我有點慚愧,今年母親節,就從了解自己母親的經驗開始吧。

女人迷過去也整理了許多文章,同理母親,更可以從閱讀這些文章開始:

今年母親節,與其準備卡片蛋糕或者一份大餐,不如告訴媽媽,你讀了這些文章,好想知道這些年,她一路走來的努力與足跡,從這裡開啟對話,也是一份送給自己的母親節禮物,不是嗎?

女人迷性別小學堂

烏鴉母親

Rabenmutter

德國的傳統家庭觀念重,認為父母中應該有一位在生產後負責在家育兒,通常即是母親。如果在產後迅速回到職場,或早早送去小孩去托兒,德國人稱這樣的女性為「烏鴉媽媽」。烏鴉不像其他鳥類,會孵蛋照顧鳥寶寶,牠們產完蛋後,就拍拍屁股走了。烏鴉母親的說法代表自私的女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目的,在外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