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北航教授陳小武遭控性侵案引起社會關注,性侵受害者現身自白,細看權力如何在社會結構下成為加害者的武器。

上週,「女博士實名舉報北航教授陳小武性騷擾」一案迎來最新進展,教育部宣布撤銷其「長江學者」稱號,並解除教授聘任合同。當事人羅茜茜在騷擾事件過去十二年之後的發聲,訴求不僅在於伸張個案上的正義,更是在於對校園反性騷擾機制的推動。

一個陳小武被揭露,而更多遁形於校園暗處,坐享並濫用著權力去脅迫弱者的騷擾者卻仍然隱匿。我們尊重羅茜茜們基於種種原因所做的選擇,同時我們也該知道不能開口並不是他們的錯。上期亂亂談,我們開放了性騷擾故事樹洞,希望為仍被迫保持沉默的羅茜茜們提供可供訴說的平台,也幫助旁觀者識別陳小武們的所作所為。

女聲的一位朋友建立了新浪微博賬號 @讓性 sao 擾見光 ,如果你也有說不出口又咽不下去的被騷擾經歷,歡迎私信博主,她會幫你匿名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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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廣州

廣州某大學,一個著名的、受人尊敬的老師,下午叫我去他辦公室,突然抱著我並撫摸我的手腕,告訴我可以幫我介紹工作幫忙出書。我逃了,我很軟弱,不敢向學校揭發此人,因為我沒有證據。

蕭姑娘,安徽阜陽

中學時,正逢文學詩歌流行的年代,許多學生找這個會寫詩填詞的語文老師請教文學問題,這個老師也表現得溫和、耐心,讓人覺得他對學生是充滿愛與熱情的。

直到有一次,在校園裡遇到這個老師,我向他請教問題,他也熱情地回答我,並用手攬住我的背,表示可以邊走邊說。在這過程中,他一直用手掌摩挲我的頭髮和後背。我感覺異樣且彆扭,但又懷疑自己的感覺。

因為這位老師深受學生尊敬和喜愛,而且他的年紀在當時的我看來已經老到幾乎可以當我爺爺。於是我在彆扭和自我懷疑中被他撫摸了一路,之後我還是難以克服自己心理的強烈不適,找了個理由離開。離開時我還保持著對老師的禮貌,表面很平靜,內心卻說不出來的滋味。(推薦閱讀:【性別觀察】權勢性侵,別用「我愛你」強暴我

這件事情我一直記得,直到今年百年校慶遠遠看到退休多年的他,已經很老很老了,但當年那種如同吃了蒼蠅一樣的難以言述的感受卻依然清晰。

佳佳,北京

本科期間至今,被北京某高校的副校長控制,從抗拒到服從、又抗爭到受威脅,直至無望到自我欺騙,到甘願沉淪為小三,至今未婚。就像老鷹捉小雞遊戲當中的小雞一樣,被馴化到完全喪失自我,在他編織的名牌名利金錢與關係網,以及過度的庇護(或監視、佔有)之下,過著人前苦撐背後瘋狂的非人生活。

圓圓,北京

被北京某知名高校的教授邀請,深夜去他家裡單獨見面。

Nova,廣東

被廣東某高校身居要職、現已快退休的老師性騷擾。受害者應該不止我一個人,但是當初事情發生不會保護自己,像林奕含。

本來有讀博打算,但是精神壓力太大,最後選擇了離開學校,自己的情緒和狀態都好了很多。不過因為證據不足,現在已經沒有贏的機會了。

匿名

高中經常去美術辦公室畫畫,拍照,然後有一次美術老師就親了我,把手伸到我衣服和內褲裡了,被我制止後他放棄了。當時對這件事內心掙扎了很久,也在努力處理好和他之間的關係,沒有舉報他,只告訴了關係最好的朋友。很開心朋友從一開始的認為「搞藝術的老師嘛,是不是你想多了」到後來聽了石鎚後支持我,現在已經不忌憚跟別人提起這件事了。

當初沒有舉報他是想著他還是個不錯的老師,不想他丟工作。現在想想,可能即便我舉報了,他也不會丟工作,說不定我還會被學校請家長,要求帶去看心理醫生。現在覺得既然十年前都沒舉報他,那就算了吧,如果他本就是惡人,自有天收,如果改了,就給他個機會吧。

另一件讓我更噁心的事發生在大學,有一次去老師辦公室取文件,發現缺少簽字,於是就在辦公室等她回來。同辦公室的男老師問明情況後,不知道為什麼就站到了我身後,貼身挨著我,一隻手攥住我握著文件的手假裝看那個文件。我當時沒有直接罵他,就趕緊離開了辦公室。

因為曾經遇見過性騷擾,所以我很清楚這個人就是想占我便宜。對於這種偷偷摸摸揩一下油、打擦邊球,然後自己內心無限高潮的人,我真的覺得非常噁心。雖然最後沒有跟學校反映這件事,但我告訴了所有的好朋友,並且叮囑她們不要選這個老師的課。

Vera,福建廈門

很早以前有個外教說他更願意到中國的大學來教書,因為在中國可以跟學生交往、沒有後果。然後他一邊恭喜我成為研究生,一邊給我一個 big hug,同時把我的手用力按在他的陰莖上不停地揉。光天化日之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掙脫!

然後想起來在「廈大吳春明案」曝出之前,廈大台灣研究院還有一位男博士控訴自己的女博導長期性騷擾和性侵他 (雖然他沒好意思用「性侵」這個詞)。

事情大概發生在 2007 年左右,那是在社交媒體時代之前的事情,當時的發聲渠道就只有校園 bbs 論壇和百度貼吧。他當時幾乎聲嘶力竭地把所有證據和照片都發在「鼓浪聽濤」,但沒有幾個人把他當回事。回帖的大部分男生還各種譏笑和嘲諷,後來過了一陣子校方就把一切刪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確鑿無疑的性侵。因為他列舉了各個發生地點(甚至包括圖書館),上傳的證據還包括一張老師發給他的內衣照。結果就是那張照片掀起了一波「厭女症」,幾乎全廈大的男生都在點評老師的身材長相,然後譏笑他說「這種老女人你也能上」。

他當時應該已經承受了很大的精神折磨了,沒料到還要遭遇這一波群嘲。我現在想起來,覺得整個事情非常亂套、完全失控,想幫他的人缺乏系統專業的知識,而大部分人又很殘忍,實在是很黑暗的一段歷史。

小芳,上海

在某知名軍醫大學讀書,快畢業那年,被博士生導師、也是某知名醫院腫瘤研究所的所長,要求在晚上去他在醫院內的住所裡討論課題。結果去了以後,就被強行抱上床脫光,欲實施強姦。當時一直拒絕,但力氣不夠大,最後因為處於月經期才被放過。

後來又有好多次被要求去他家討論課題,全部拒絕。結果不得不畢業延期一年,文章遲遲不讓發表,然後被分配去了非常的邊遠的基層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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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小學時曾目睹了體育老師對女同學的騷擾行為:老師說「被我摸到的同學才能解散去玩」,於是同學們一個個乖乖排好隊,卻沒想到老師要摸的竟然是大家的臀部。前面被摸到的孩子一言不發地解散,當他走到我跟前時,我用不可思議又恐懼、或許還帶著厭惡的表情瞪著老師,最後得以倖免於難。

我當時太小,無法理解也無法相信被奉為權威的老師竟然會做這種事情。為了確認我的想法,我鼓起勇氣向前排的學生求證她是否覺得受到騷擾,她卻斬釘截鐵地說「沒有」,然後迅速走開了。我因此也失去了舉報老師的勇氣,因為我相信沒有人會承認,就算和大人說了以後,大人也覺得不過是「誤會」。(推薦閱讀:為什麼性侵受害者無法反抗?這個世界正在告訴女人:你被性侵,你活該

「老師怎麼會對學生做這種事呢?」他們只會這樣說,然後誰也不放在心上。前不久「紅黃藍事件」發酵,我又和家長們提了這件事。而他們的回應是:「你為什麼那麼多年前不說呢?」

你說呢?

小楊,安徽淮北

事情發生在我朋友身上,是中學的一位歷史老師叫她去辦公室,摸她的手。在走廊裡講話時還踮起腳看進她的領口,問她怎麼穿的那麼少(其實一點都不少)。因為不算太嚴重的事,所以大家只是私下說一說,沒有舉報到學校。

田姑娘

在小學二年級時,受到過來自數學老師的持續很久的侵犯。班級大部分女生都有過類似情況,但沒人敢說話。因為老師經常體罰學生,讓女生互扇耳光,男生就用教鞭打屁股。直到某一次某個女生說漏嘴後,家長才鬧到學校。但學校最終調查無果,事情不了了之。

辰辰,上海

國內某政法大學法學院的黨委副書記、副教授的一大愛好就是在和學生聚餐時,藉著喝酒對女學生摟摟又抱抱,甚至當眾親吻女學生臉頰等事也時有發生,目擊者眾多。然而校方對此卻視若無睹,從來沒有採取過任何措施。對於大部分被騷擾的學生而言,即便再介意被老師當眾摟抱、親吻,奈何最後都不敢拒絕。

VIVI,北京

在一個國際私立中學工作,有一次晚自習期間巡查,被一位男同事伺機抱著並親了一下。我當時非常生氣,奪門而出。經過一晚上思考,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領導,並要求調換辦公室。

領導在我說明情況後,竟然笑著問「他是喝酒了嗎」。而在我明確說「沒有」之後,領導仍然接著替他辯解,「這個人喝醉後容易失態,大家都習慣了。」什麼玩意兒?後來慢慢發現,他們原來是一路人。這個領導經常開口就是黃段子,但同事只會說「他這人就嘴巴上佔點便宜,人不壞」。

事後,我們小組的負責人,一個年紀比我稍小一點的女生,竟然開始安慰我說:「沒事,我們跟他共事幾年了,他就是這樣的,喜歡跟你摸摸碰碰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甚至還替他辯解,「像他們這種外地來的老師,常年夫妻分居,難免有過失之處。」

做壞事的明明是他,為什麼大家反而要勸我體諒他?更可怕的是,做壞事並不止他一個。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在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氛圍裡有恃無恐。如果真的紀律嚴明,你以為一個小老師敢這樣放肆嗎?還不是因為上頭領導也這樣,所以大家能相互包庇。

跟我一起應聘進去的另一位女老師就經常接到前面那位領導的電話短信,約著晚上出去吃飯。後來聽說他終於被開了,真是喜大普奔。最後,千萬不要以為那些收著大把人名幣的學校就是好學校,請一定要擦亮眼睛。

晨晨,福建廈門

福建某知名大學歷史系的助理教授,我大二時上過他的選修課。課上他要到我的聯繫方式,詢問我沒有男朋友,我說有,他又問我想不想保研,我答不想。後來幾年,他一直通過 QQ 聯繫我,多次在深夜給我發不堪入目的文字。

上述行為,全都發生在「吳春明事件」被曝光之後。可見學校的懲戒,根本不足以警示後人。

屈姑娘,內蒙古

高中在內蒙古一所很好的中學,我聽同學說過,學校有個姓氏非常罕見的男數學老師,曾多次性騷擾女生,尤其愛摸胸。後來有個女生的爸爸向校長告狀,但最後還是被校長壓下去了,那個老師至今也還在學校任教。(推薦閱讀:無人知曉的性侵案件:妳憤怒是因為妳很害怕

匿名,湖北

湖北某師範院校在讀期間,某教授邀請我到他家做客,先下了一鍋麵條,自己吃了一碗,給我吃了一碗,然後突然走到我面前,一下子抱住我,抱得很緊。我吃了一大驚,兩手用力格開,直接開門跑了出去,他也沒追上來。

幸虧我又高又壯,他又矮又瘦。事後我跟室友說起此事,她們都是一臉意味深長地笑著說「見怪不怪了」。我沒有告訴校方,因為後果不算嚴重,也不想學業和文憑發生節外生枝的事。另外,室友當時的反應也讓我覺得,可能是我大驚小怪了。

小妍,廣東

在我生為女性的二十四年裡,性侵和性騷擾從未斷絕。印象最深的兩次,兩個施暴者,分別是我的師兄和老師,他們都是有著光鮮履歷的人。

第一個性侵我的對象,是我的「前男友」。第一次去他家,他已畢業,社會經驗老道,而我還是初入大學的小蘿莉,並不知道在可觀數量的男人的邏輯裡,和他們吃飯或喝酒,等同於和他們發生關係。

故事有雲淡風輕的開頭:我們手牽著手去逛超市,像所有幸福的小情侶。他下廚做午飯給我吃,我們還喝了點小酒,令人愉悅的節奏。酒酣飯飽,我在客廳看電視,舒服地窩在沙發里,他突然把我橫腰抱起,笑嘻嘻地,我只記得他蹦出「侍寢」的字眼。

我不排斥性行為,但憎惡以粗暴的形式發生,無論婚前還是婚後。這個權衡指標,應該由雙方的主觀意志判斷,但在當時,我的感受顯然被置之度外。我的衣服不斷被剝去,身體被草草翻閱,令人難受的體驗。我突然意識到,我能和他「談戀愛」,不是因為我的個體特質吸引了他,而是因為我擁有女性的器官:陰道、乳房,年輕女孩的臉,而這些種種構成了「我」 ——一堆零件,一個客體,承載慾望的活物。

我開始掙扎,是的,不掙扎大家會說「你怎麼不掙扎」,把矛頭指向受害者,似乎就能讓暴行合理化來得更舒服一點。我制止他,他惡狠狠地說:「看你大力還是我大力?」 最後我像洩了氣的氣球,只好說:「你把套戴上。」他去找套,後來不知怎麼就失去了慾望,扔下我走了。

這種事情還發生過好幾次,在不同地點。我沒有要求終止關係。我沒有報警,也沒有告訴別人。我只是哭,偶爾在深夜的被子裡哭。抑鬱的情緒在每個早晨如期而至,像擺脫不了的黑暗陰影,籠罩著我。

我終究沒留住愛情。在最後一次談話中,他要求分手。他說:「其實我還是個傳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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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性侵(未遂)的對象,是大學的一個老師。本科期間,我當過他的助理,對其嚴謹儒雅的作風頗為尊敬。一年後,他去了上海的一所學校任教。

大三那年,我去上海實習,與他重新取得了聯繫。除了在生活上給我便利之外,他不時請我吃飯、看電影,送些價格不貴的小禮物。我把這當作老師對學生的關愛,心懷感恩,直到他把我帶到洗浴中心。

是的,他要和我開房。

那晚無事發生,因為我拒絕了。如前文所說,他是個「文雅敦厚」之人,所以沒有強迫我。第二天醒來,剛好是三月八日,我收到了他的一個紅包,祝我婦女節快樂,金額是 100 元。

可能是傷口痊癒的地方更加堅強,這件事對我沒有構成多大傷害,更多的是震驚。驚詫過後,恐懼、徬徨、憤怒也席捲而來。我去挖掘他的史料,發現他在我校任教期間,還對另一個女生實施過性騷擾,就在他的辦公室裡。

我找到那個受害者,聯合她寫了一封匿名信,註冊了一個全新的郵箱,給他的校領導發了一圈。不出意外,沒多久我的手機上出現了十幾通未接電話,和對方措辭嚴謹的短信,大意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改之,善莫大焉。」

這是我的師長給我的教育。

面對「男友」的性侵時,我委屈退讓;面對老師的性邀請時,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不留情面,狠狠反擊。但更多的性侵害發生在隱蔽的空間,更多受害者沒我那麼有勇氣,她們又要如何留證、如何發聲呢?

小瑜,北京

在國內某知名農業大學讀書,導師是一個 40 歲左右的男性,平時在學術上對學生要求嚴格,口碑極好。然而他有一個習慣,就是會帶著女學生(一般兩位)去參加朋友喝酒胡侃的聚會,頻率大約一年一兩次。

被帶去的女生就類似於陪酒小姐,倒酒、被勸酒。而明確表示不會喝酒的女生,仍然會以「酒後幫忙開車」為名被帶去。我不知情時曾去過一次,後來就一律裝病,導師就改叫其他乖巧的女生替代。(推薦閱讀:正視性侵,必須先看見這三十個被隱藏的真相

而導師的朋友有當官的,也有做生意的。其中有一個做飼料生意的,是典型的油膩中年大叔,禿頭啤酒肚,喝酒要握手,還要留電話,言語上不停地性騷擾。

實際上,這種事情性質非常惡劣:導師借助權力優勢,要求女學生參與這樣的酒會,既是瀆職,也是對女性極大的不尊重。導師人其實不是類似陳小武那種衣冠禽獸,但他物化女性的思想,實質上就是性騷擾的幫兇。

我們曾經猜測,是不是因為有官員在場,不方便叫「專業的陪酒女」,但我覺得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導師為了顯擺他在同齡人中,能夠調動「年輕女性」這一資源,就是為了有面子。物化女性,炫耀自己——「直男癌」才是最本質的原因。

還有師兄安慰我說,「這和男生幫老師搬家一樣,雖然超出了師生關係的範圍,但都是正常的。」很顯然他的思想和導師的一樣「直男癌」。搬家是我們會幫朋友做的事情,陪酒卻是違背個人意願的、明顯貶損女性價值的事,二者怎能類比。

而同在這位導師門下的師姐還想繼續讀博,所以可能不得不繼續參加這種所謂的「酒會」,雖然她很聰明,也知道可以怎麼保護好自己。

但問題是,女生為了讀書真的需要額外付出這麼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