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看性侵受害者,當面對危險時,少有人能聰明地立即反抗。一起細看社會學裡的「公正世界理論」,為何世界總愛指責性侵受害者?

最近,網友曝出朋友阿廖沙在北京電影學院求學期間,曾被班主任的父親性侵。部分網友質疑對方不保護自己、不知道保留證據。

每次網上出現女性遭遇性侵害的新聞,底下的留言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同情受害者的遭遇,譴責犯罪行為,希望嚴懲罪犯。另一類則是對受害者求全責備,輕一些的就是拿著放大鏡去看受害者的陳述,會說你當時應該如何如何機智應對,以及可以怎麼怎麼努力反抗,重一點的則直接說「你活該,誰叫你衣著暴露」,「誰讓你太晚出門」再或者「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之類的。

後一類言論概括起來就是「受害者有罪」,「受害者要為自己受傷害承擔責任」,而這使得受害者二次受傷。

在我們的昨天的文章:快遞員上門.avi |我竟然被申通派件員襲胸了  中,被襲胸的女孩說自己當時第一反應是懵逼了,但也有評論說作者為什麼沒有馬上反擊,還給了快遞員第二次騷擾的時間。

今天這篇文章想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那些建議性侵受害者當時應該如何如何應對的言論是多麼的不合理。


圖|橙雨傘公益提供

當一位女性遭遇性侵害時,她處在一個極端危險的情境中,往往會出現「戰鬥」、「逃跑」或者「凍僵」三種狀態。

大腦中的杏仁核因遇到危險而被激活,會向大腦各個部分發出求救信號,促使身體分泌出「戰鬥或逃跑」的荷爾蒙,調動身體各個部分參與行動,從而身體迅速做出反應,保護自己。

「戰或逃」當然是比較好的保護自己的行為,但分析數據顯示,只有不到 20% 的人能夠做出這兩種理智的行動。而大部分人的身體則處在第三種狀態——「凍僵」,即僵硬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無法做出任何身體反應。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體會。比如你在看籃球比賽時,一個球忽然朝你飛過來,你通常會一動不動,既不會伸手接球,也不會躲避,好像就等著球砸到你。

再比如你在台上演講,非常緊張,壓力過大,大腦會一片空白,整個人處在麻木的狀態,導致你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事後想起來,你後悔不已,覺得自己當時如果能怎樣怎樣反應就好了。

但「凍僵」狀態是人遇到危險時的一種本能反應。

這一點在動物界表現得特別明顯,即「裝死」。比如穿山甲,一遇到危險,它們就會裝死,縮成一個球一動不動,你怎麼碰它都沒有反應,你對它做出攻擊行為,它也不反抗。

其他動物看到這種情況就會離開,但若遇到獵捕它的人類,則輕輕鬆鬆地抱走它們,將其殺害、販賣。

當一名女性遭遇性侵時,由於恐懼而產生的壓力過大時,她的本能只能讓自己「凍僵」。所以,有不少被強暴的女性在回憶受害的情景時,描述自己的狀態是「無法動彈,感覺身體不受自己的控制」。(推薦閱讀:2000個被強暴後的勇敢故事

我在心理諮詢中接觸過兩個性侵受害者,詢問她們當時的感受。

一個告訴我,「一切似乎都太快了,等我反應過來,事情已經發生。」另一個則說,「我的身體僵硬,感覺自己好像是抽離的狀態,看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又覺得和自己無關。」

凍僵狀態是所有的生命體在遭遇無法處理的壓力時的本能反應,而我們往往無法控制自己本能反應。當性侵這樣的突發危險來臨時,受害者大多數情況下是無法做出戰鬥或逃跑的行為的,而是處在一個大腦空白,不知所措的懵逼狀態。

這是非常正常的,她們並沒有錯!


圖|橙雨傘公益提供

如果不能理解這一點,性侵事件發生後,公眾就很容易去苛責受害人,受害者也容易陷入自責、自我攻擊中,覺得「自己錯了」,這一切會讓被性侵的災難雪上加霜。

拿著放大鏡去看受害者的陳述,建議當時要怎樣怎樣做的人,都是事後諸葛亮,也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他們忽視了危急情況下人的本能反應,如果他們不幸遇到那樣危急的情景,他們同樣反應不過來。(推薦閱讀:【性別觀察】權勢性侵,別用「我愛你」強暴我

而那些責怪性侵受害者穿著暴露、性感的公眾在事實面前更會被啪啪打臉。

我曾看過一組照片,是美國阿卡迪亞大學的攝影師 Katherine Cambareri 拍攝了眾多女性在遭遇性侵時穿著的衣物,這些衣服一點也不暴露和性感,都是非常普通的T恤、牛仔褲⋯⋯有的還顯得髒兮兮或者破舊。

但這些穿著普通的姑娘並沒有逃離施暴者的傷害。

大量案例和調查報告已經顯示,遭遇性侵與穿著暴露無關。

雖然事實如此,可為什麼性暴力發生後,很多人總會找出受害者應該被性侵的理由,持「受害者有罪論」呢?

這是因為他們內心持有一個「公正世界理論」,這是社會心理學中一個臭名昭著的理論。

「它假定人們生活在一個絕對公正的世界裡,得到的都是他們理應得到的。不幸的人所遇到的不幸都是『咎由自取』,而幸運的人則收穫著他們的獎勵。」

那些喜歡站出來責備受害者的人,通過譴責受害者維持內心「公正世界信念」,活在「自己能夠掌控一切」的幻覺中,幻想著「如果我做到這些,不幸就不會發生在我身上,那樣我就是安全的,你們之所以發生不幸,都是你們沒有做到這些。」(推薦閱讀:參與拍攝 Lady Gaga 控訴校園性侵新曲的告白:「社會請停止怪罪性侵受害者」

他們面對自己越是無力改變的事情時,對受害者的責難就越刻薄。


圖|橙雨傘公益提供

說到底,是因為他們不敢面對「沒有人是安全的,不幸同樣會降臨到自己身上」這一真相,他們的內心其實非常脆弱無力,不敢面對現實世界的不安全感。

為了減少性暴力事件對人們的傷害,讓女性活得更安全,我們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推動國家建立針對性侵的更加完善的司法體系,嚴格執法,嚴懲施暴者,比如建立社會心理救助體系,療愈受害者因性暴力帶來的心理創傷,再比如遇到他人遭遇性暴力或者性騷擾事件時可以出手相助。

相比做到這些,停止譴責受害者則是最最簡單的事情。

世界上的黑暗很多,也許我們無法做到完全地驅趕黑暗,但是我們可以努力散播光明。

散播光明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們自己,因為人活在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