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屆女性影展X女人迷獨家合作,編輯為你選片,牽絆關係裡頭的《媽媽鍊》,看菲律賓馬尼拉,地表最繁忙的產房,一天怎麼活。

Motherland,媽媽鏈,一言以敝之,當子宮成為生產線,當母愛成為專業,當生產成為日常作業,人們說歡迎光臨嬰兒工廠,歡迎來到生產繁衍的地獄與天堂。

地點,菲律賓馬尼拉,何塞法貝拉紀念醫院,地表上最繁忙的產房,一天接生至少六十個嬰孩。面孔稚嫩的母親們,生活水平在貧窮線之下,時間在那有另一種計算,她們起碼生過五次孩子,老經驗,幾乎叫人忘記,她們不過二十來歲。

生小孩者,不過也是小孩,有著催熟的子宮。

護士問她,幾歲啦,生過幾個孩子?

她扳起手指細數,2007 年生一個,2008 年生一個,2009 年生一個⋯⋯,我的第六胎,她摸摸肚皮,對了我今年 24 歲,像數著自己去過幾個國家,那樣稀鬆平常。

《媽媽鏈》,我原以為講的是代理孕母,卻是不然。或許,媽媽作為生產鏈的一環,始終也是社會之於女體的崇高期待,你是能夠生的,你必須要生,你得要會生。(推薦閱讀:女人的子宮是國家的嗎?寫在川普簽署全球墮胎禁令後

避孕的不普及,女人的名字都叫母親

觀影的多數時候,我看著生產的機械式動作,張開腳、閉上眼、用力推、孩子哭,不停想起,從小到大,我最害怕看的就是生產畫面。

我怕那撕裂身體的痛,我怕那終將互相擠迫的生命臍帶,更怕的是社會加諸於女人角色的理所當然——那畫面總是近似的,生產後喜極而泣,緊抱嬰孩,決定為母則強。

《媽媽鏈》拍出了另一種母親們的集體群像,母親踏上永無止盡的母親之路,背景音總是孩子高聲哭啼,這群母親在兵荒馬亂裡,學會苦中作樂,這裡是另一個,同樣性命攸關的,更陰性的戰場。

她們也是一個個代號,585 號,682 號,喊起來方便,護士容易廣播,她們的名字都叫做母親,剛生產完的母親,待產的母親,病床上的母親。

接生過程很快,總是有人候位,母親們把生命交出去,才得以孵育一個新的生命,新生兒一身紫,母親拗折身子累得睡了,病床很擠,兩三個母親共用一張,她們通常一直生到,不能夠生為止。

避孕在這裡,是個如此陌生的概念,生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親,卻怕避孕。護士比劃,解釋得很用力,家庭計劃(Family Planning),藥丸,注射,輸卵管結紮(Tubal Ligation),子宮內避孕器(IUD),是為了給妳們更好的生活,去做這二十出頭年紀,真正該做的事。(推薦閱讀:【孕事專題】從《橘子紅了》讀代理孕母:子宮是特權還是枷鎖?

「我媽媽不希望我裝子宮內避孕器。」
「那你怎麼想呢?」
(一片沈默)
「我怕危險,我不敢裝子宮內避孕器,我怕危險。」
「你做的事情更危險,你才 21 歲,你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她們有的簽字同意,卻在躺上病床後悔;有的寧願每年都懷上一胎,也拒裝子宮內避孕器;護士搖頭小聲地說,妳們才剛生完,回家沒多久之後,又將再一次受孕,能夠真正享受性愛嗎?

我們非常貧窮,但父親並不缺席

我看著卻慶幸,這兒父親並不缺席,孩子不只是母親一人的責任。現實固然殘酷,他們都很貧窮,但父親記得中午來換班,或四處找錢,要讓家活下去。

早夭仍是常態,這兒許多孩子非常幼小,明顯早產,七個月就出生,身體未熟,極易感染,吃力地吸著空氣。診間裡,人人是袋鼠媽媽,Kangaroo Mother Care,保溫箱不夠,就當人體保溫箱,孩子像幼獸一樣,緊貼媽媽胸脯,貼著體溫取暖。

母親總要休息,父親就來換手。中午時刻,父親們胸前窩著小小嬰孩,聊天,交換情報,經驗傳承——哪裡有乾淨的血,去哪兒從醫比較便宜,早產兒要注意什麼。他自言自語,「寶寶,我們還不能回家。不能回家,因為你不夠強壯,因為家裡沒有保溫箱,因為家裡沒有足夠乾淨的水給你。你只要負責吃喝拉撒睡就好了,我們等你長大。」(推薦閱讀:【性別觀察】說父親節快樂之前:從爸爸去哪兒到爸爸想回家

母親是學習成為母親的,父親當然也是。

關係之所以牽絆,是因為裡頭有在意,也有愛,媽媽的生產鏈,另一半要共同參與,才稱為家庭。《媽媽鏈》意不再譴責,不再揭露,更不再招惹同情,或許這裡有更多「進步國家」能借鏡之處。

觀影多數時候,我替那太過幼細的母親身子疼,她們的血流了又乾,乾了又流,性之於她們幾乎等同生產,有性器才叫母親;我替早生的孩子們擔心,他們生下來特別辛苦,活不活得下來有時僅是運氣,若能長大是一份禮物。

我卻同時感到欣慰,或許家庭概念,正是從他們顛顛簸簸晃出醫院,雨天裡,招了輛難得的計程車,一人一手揣個孩子,慢慢長出來的。貧窮是場景,人在裡頭努力,媽媽鏈的用意,或許正是要斷開媽媽與孩子的必然連結,讓家人一起走進來,共同承擔起家庭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