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離去後,一位母親與孩子談起身體議題,她這樣溫柔地說,給孩子紮根性教育是重要的:「我們要持續努力讓它暖暖不熄,即便孩子要駛向的是我們一雙雙淚眼望不盡的那一片潮澤。」

親職照護者在這一個會讓「日常生活崩解、正常心思解離」事件之下,是否只能消費作者?

在親子共學性別研究社曾經要團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介紹文底下,一位非常投入性別議題的共學媽媽貼出作家死亡的消息時,一如往常地,我先把情緒隔離在理智之外以免日常生活崩解、正常心思解離,貌似不同於許多人已練就對任何傷災禍難都沒有感觸才能踽踽在無法撼動的偌大結構獨行直到行將就木,這樣先把保護罩蓋上的舉動,其實就如同作家在女人迷受訪時提到那些「有理想抱負、聰明、進步、政治正確」的人,因為要把一個一個的個體先推得遠遠地與己無涉,才能有那冷冽與理智去解構個體背後的脈絡、現象和環境。(延伸閱讀:我的痛苦不能和解 專訪林奕含:「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

我在望向阿皮和阿兜的熟睡臉龐後,在第二個念頭裡醒了過來,開始閱讀一篇又一篇各種與此相關的新聞和社群平台發文,心中躊躇著,是不是要和天真爛漫、學齡前年紀的阿皮提起這一則撼動我心的消息,如同以往用繪本說故事的時間順勢討論嗎?要怎麼對話才有教養意義?

然後,第三個念頭立刻飄上,覺得自己這樣的思考邏輯實在是消費了作家,有種踩著人屍首還要為自己孩子的生命教育、性/別教育所用,這樣一個作家的死,才能有其意義似的。我們還能怎麼樣讓一件又一件的痛心疾首,產生任何「讓社會進展趨近不會再有痛心疾首事件」的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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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視「性」「罪大惡極」面向同時,重整心緒,繼續認同「性」也有「令人愉悅的美好」

當「性」對於三歲多的阿皮或一歲多的阿兜而言,都還是和「幼兒自慰、自我探索、舒服感覺、懷孕生育及嬰兒手足」,才有最直接連結的;我要不要、要怎麼跟他聊起這一個讓我這兩天低落地沉至谷底、甚至不時要把鼻酸哽咽藏起的事件,這一個竟然是此時此刻的他,仍然無法連結的「惡意的『性』」或說是「惡行的『性』」的事件?

親職照護者為人媽爸的我們,要怎麼樣能在看見「性」也會帶來層出不窮的「惡」的同時,還能意志堅強地不被無邊的懷疑和恐懼給勒索,藉由軌道調撥、心緒重整,繼續平衡認同「性」就是人性的一部份,它可以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例行作業、可以是孤身自賞的玩自己和自己玩、可以是無欲無求地孑然一身、可能是因為知識短少而帶來病灶的、可能是教育缺乏而衍伸,也可以是耽溺其舒爽而一再流連它帶來日日夜夜刺激,「性」就是帶著這樣豐富多元面貌層層疊疊的,當然「性」也有令人愉悅的美好等著孩子去探索,支持孩子在媽爸陪伴之下還能有最大、最廣、最不被媽爸價值導向影響的空間去「試錯」或是去「試對」。

是的,在我們聲聲說著要和孩子如實對話「性/別」、編織著「『性/別』日常生活化」大環境的大夢時,「性」可能會是「罪大惡極」的,而我們要怎麼告訴孩子這一個層面?

不論在孩子人生哪個階段遇上了「惡」,盡可能觀察、同理、陪伴、安撫,重點是完全接納

身為親職照護者,難道只能像在公園遊戲場上,邊滑著手機邊對孩子大喊:「危險!不要跳!」情節一般,認為孩子自己會處遇襲面而來的顛簸意外?

也許,聽進去了媽爸嚇阻,而在溜滑梯邊緣急踩煞車、保全自身不受傷害,仿佛我們只要疾呼制止,一切的「惡」就會在語音落下時結束,在孩子的人生就絕對不會發生。

事實上,當一個不留神沒注意,而孩子自己最專注的是遊戲人間啊!但就因為遊戲玩伴的「惡意」或「惡行」,從兩、三公尺高的遊戲平台向下墜落,重重砸向地面,怎麼沒有任何一隻好心手臂在鄰近?餘悸媽爸衝來時,心中默許「來一張安全網在四周吧!」

同時,也懊悔自己早知道可以在孩子身旁擋下一切磨難。孩子,就這麼傷了、碎了、疼了、哭了,被媽爸責備和怪罪怎麼沒有好好聽話讓自己跌了,然後媽爸可能還要花時間四下張望那個「惡徒」身影要狠狠咒罵,幸運點的孩子,才可以是第一時間在媽爸懷裡被環抱安撫直到稍感療癒的淚人兒;但無論誰,都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再回到滑梯上,再次探索身體發展的可能和享受遊戲放肆的美好,爾或痛楚陰影已滋長,再也無法回到失足那一個轉捩點,並時時想著自己沒有自保和媽爸的失望咎責。(推薦給你:

還是老話一句,在「『性/別』日常生活化」下成長的孩子,就會把認真嚴肅聽進心坎裡去

我還是說了,我開口:「阿皮,媽咪昨天讀到一個新聞,現在有點難過⋯」最近進入「你講你的,我不一定要理你,而且你講啥我都會反對」階段的阿皮覺得狐疑,平時沒怎麼在真情流露、認真嚴肅對話的媽媽,幹嘛突然語塞又抽噎,他眼神擔憂地望向我。

我字不成句地把一個複雜故事,斷斷續續忍住哭泣地簡化成可以理解的敘述,說:「一個作家,因為有人不尊重他,不管他說:『不要親、不要抱、不要碰陰部、不要做愛、不要性行為』還是用騙他、強迫他的方法親了抱了碰了和做了,他很生氣也很難過,不想繼續在世界上生活,就把脖子放上讓自己窒息的工具,死掉了。」(延伸閱讀:《希望:為愛而生》韓國兒童性侵案:傷害很輕易,復原不容易

阿皮問了他這個年紀會問的重點:「他的媽咪爸比呢?」

我回答:「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作家自己住,他的媽咪爸比住在別的城市,很遠,要坐火車坐很久,所以沒幫上忙⋯」

阿皮:「嗯!有可能⋯」對阿皮來說,一個很生氣很難過的孩子,第一時間媽爸應該要在。

「阿皮,我知道你如果不喜歡別人親你、抱你,你都會很生氣又大聲說『不要』,如果有人聽你說『不要』還是繼續強迫你、碰你陰部、用陰莖或東西弄到你的陰道,讓你很不舒服很痛或是受傷了,你一定要像你超級生氣我跟爸比那樣大吼大叫、吐他口水、打他、踢他、咬他,然後跑來跟我和爸比或你認識的人說,好嗎?」

阿皮也認真地點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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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跟阿皮說的是,你在面對媽爸因為急欲獨立自主而生出的那股「生之勇氣」的能力,是也要用在遇見強迫暴虐你身體自主權的人事物上的⋯

但我已找不出更簡化的表達,落失在文字未盡的為人媽爸忡忡之憂中。將來,阿兜能懂這番對話時,多麼希望這個社會已經讓我毋須再提此話題⋯,但我仍會和他說,不是因為他是什麼性別、什麼容貌或是什麼學業表現,每個孩子都應該被自己的媽爸穩穩地撐著。

(前提:物權建立和身體自主權,被足夠地尊重、同理、接納和愛,加上平等開放的議題對話)

這樣的認真嚴肅,絕對不是建立在保護主義式的「自己的物品和身體,自己有責任義務要顧好」的基礎上。而是奠基在「任何人要用你的東西、接觸你的身體、和你有任何親密行為互動,都必須取得你的『積極同意』,因為那是你的權利,沒有取得就輕舉妄動的人才是侵犯權利之人;有別於以往,對方若沒聽到你『消極抵抗』就可以當你是同意了,這種把「提出拒絕」當成你的義務的說法,就是整個台灣社會大環境還深陷在「揶揄、苦毒、酸話、怪罪和檢討受害者」的主要因素。

任何性別的孩子從出生,就該被親職照護者足夠地尊重其主體、物權和自主性、同理其脈絡下種種言行、接納其正負複雜情緒、大小枝節幽微心思、和被無條件地愛著,所有關於「性/別」議題的對話,以平等開放的心態,如實並日常地在生活中涓流儲存累積能量。

當真狂風暴雨席捲的驚濤駭浪猛烈撲迭而來之時,孩子也知道起伏生命中可以有對從嬰孩到未來都撐出空間給孩子的媽爸,在船毀人殘、造船廠商遊走法律邊緣隱身權力關係幕後、說不定港口燈塔還不給照明、海岸巡邏隊衝著孩子喊後果自負時,生之勇氣若沒被挫熄,還有媽爸捧著暖暖岸上火炬在照著,因為永遠深深愛著孩子不需完璧的模樣。而從孩子出生就深紮的性/別教育,我們要持續努力讓它暖暖不熄,即便孩子要駛向的是我們一雙雙淚眼望不盡的那一片潮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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