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宜文應邀答一問:女人能兼顧一切嗎?她說,拒絕以愛為名的剝削,不僅是讓女性從無酬勞動解脫,也讓所有人未來能不被愛與情感勒索。

去年熱映的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台譯:月薪嬌妻),整部戲開場自來自於女主角實栗在尋找工作的失利,在幫男主角平匡進行外包家務的打工時,興起了「如同聘僱一樣的契約婚姻」這個想法。也以此為起點,全劇將勞動關係與婚姻家庭做出一個絕妙的互相譬喻,在這邊我就不雷太多,希望大家可以自己體會箇中滋味。不過還是要雷一點點最後的劇情,當我們都可以想像這齣戲最後會發展成男女主角的互相曖昧到愛慕,而當我們這被劇中粉紅粉紅的愛情給充滿時,男主角平匡非常不意外的求婚,卻被女主角實栗出乎意料地拒絕了——以一句「堅決反對愛的剝削!」拒絕了求婚。

並不是實栗不愛平匡,老實說有看過前面劇情的人應該都感覺的出,在這段關係的開始應該說是實栗追著平匡跑,也並不是平匡的「條件」不好,從客觀的(社會認定的)「條件」上來看,平匡的經濟條件應該是比起實栗來的更佳許多,也並不是平匡沒有做出那些偶像劇男主角應該要做的事,也是在浪漫的場景訂了豪華的餐廳做了所有求婚應該要做的事。問題不在平匡,而是在於他們所處的那個社會。平匡認為只要結婚了,實栗原本領月薪所做的這些家務,就可以省下來成為儲蓄,這種想法從這個社會的角度來講是很正常的,也沒有任何的問題。可問題是,為什麼當這兩個人有的親密關係或進一步到成為一個家庭,實栗就被預設要無酬的進行家務勞動?(同場加映:《月薪嬌妻》的女力啟示:家庭主婦或全拿女強人,該是女人的選擇

等等,一定會有人說這不是無酬的,因為家庭的支出完全由平匡支付。

這也是為何我覺得這齣戲最好的點並不在這句話,而是對於「家務勞動者實際上是領基本工資」的討論。點出這句話雖然很精妙,但不難,不過,最後一集中,實栗由自己在商店街的工作出發,討論了「基本工資」這件事,實栗一開始差點被要求因為友情或有趣而在商店街幫忙市集的活動,經由她本人的抗議轉成為以最低工資的方式進行,一開始她覺得沒問題因為時間自由,而且做的事並不超過她工資所能承擔的部分,也確實能夠幫到朋友的忙。可當商店街的人開始要求越來越多的時候,她就開始認為不值得。

「基本工資」在當代的意涵大概就是維繫一個人生活最基本所需的可能開銷,簡單來說就是餓不死也吃不飽的等級。最後一集平匡跟實栗帶出了家庭主婦的工作薪資水平就是「基本工資」,也就是由雇主負擔吃衣住行的基本,但並沒有「更多」,這時一定有很多人跟平匡一樣說,但也會碰到很好的雇主啊!是的,可能會碰到很好的另外一半,但這是運氣的問題,從事家務的人,並無法得到伴侶、子女以外的其他評價可能,不像公司會有績效制度、有勞基法或是有其他種至少在制度上保全勞工權益的基本,也因此如果遇到不好的「雇主」「同事」與「服務對象」(這三者幾乎都可以化身於伴侶身上)她們就難以得到「基本工資」以外的收入。

這其實不是「家庭主婦」的問題,所有無幾薪的家務勞動者,無論男女老幼,是否有其他有給薪的職業,都同樣面臨這個問題,也就是:以愛為名的剝削。(延伸閱讀:性別觀察:第一夫人與無薪嬌妻,誰來買單我的情感勞動?

「這是愛情剝削,只要喜歡,只要有愛,不管什麼都可以做,這樣真的合適嗎?我,森山實粟,堅決反對愛情剝削。」

實栗這段宣言,看起來單指愛情與伴侶關係中的剝削,但現實生活中遠遠不只,在許多以愛為名的關系中,我們充滿了各種以愛為名的剝削:「因為愛,所以母親應該要辭掉工作」「因為愛,所以就算女人有工作也要回家做晚餐」「因為愛,所以男人應該出門就要付錢」「因為愛,父母應該無條件幫子女帶小孩」⋯⋯,當這些勞動被一一拿出來討論並檢視的時候,往往要求的人就成為愛計較的,或更慘,被認為是「不愛對方的」,正如同一開始平匡認為實栗拒絕自己的求婚是因為她不愛他,但不是,而是愛不應該成為對方無酬勞動的理由。

事實上我們漸漸的除去了「男主外,女主內」的思維。以臺灣來講,女性的勞動參與率一直在提升,但可怕的是,臺灣女性的家務勞動時數,卻沒有獲得等比例的下降,直到102年度調查,職業婦女平均家務勞動時間仍然有快 3.5 個小時,而在 101 年的訪調中,回報為全職家管的女性佔全部受訪者低於15成,但當中超過六成已婚女性是家務工作的主要工作者,同樣受訪中僅有快二成的男性是主要工作者。而主責家務的女性回報說自己是跟家人平均分擔工作的,尚不滿一成,也就是說,多數女性在有工作的情況下,仍然要負責多數無酬的家務勞動。(同場加映:性別觀察:月薪嬌妻,家務工作這麼累為何沒錢拿?

為什麼?從新聞中,我們看到拒絕從事無償勞動的女人常常被認為是沒有愛的人,特別是關於小孩的時候。Yahoo 執行長梅爾懷孕的時候不請長假,引發了諸多爭議,其中一個就是「她沒有母愛」或「不夠愛小孩」,但同時期Facebook執行長祖克伯宣布伴侶懷孕時,絕對沒有任何一個人詢問他會不會為了照顧妻子及小孩而請長假。

當然,很多人會說這並不真的是「無酬的」,社會讚揚母親的貢獻,母親也擁有子女的孝順與回饋、「怕老婆」更成為許多名男人自詡的徽章等等。但當我們歌頌母愛的偉大或是歌頌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默默付出的女人,我們彷彿讓「愛」成為一種虛無飄渺的貨幣,這群人為了愛而投入沒有實質上收入的勞動,然後會也會收回「愛」—這個收回的愛可能包含了子女、伴侶或是社會的愛與尊敬等。但這種收回卻十分的虛無飄渺且沒有一定的標準,有可能有去無回,也有可能有回但回的並非妳想要的。有多少子女面對父母的傷痛最大的一個就是「父母以過往的犧牲期待子女依照他們的意願過活」,有多少的婚姻死在「我為了你做了多少,但你卻⋯⋯」之中。拒絕以愛為名的剝削,並不僅僅是讓這些被認為要「兼顧一切」的女性從沈重的無酬勞動中解脫,其實也是在讓所有人——包含伴侶以及正在成長的小孩——未來也能夠不被愛與情感勒索。

是的,作為父母、伴侶、丈夫與妻子⋯⋯當你擁有這些身分的時候,因為愛而去做些什麼,是偉大而美麗的。可無論任何人,包含國家與社會,都不應該以愛為名去剝削育幼的人、照顧者、家務勞動者⋯⋯。

我,蔡宜文,拒絕以愛為名的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