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Boy's Love),是男性與男性之間由戀愛發展出來的各種故事。從森茉莉在七○年代的美少年小說作為「BL 始祖」,到現在各種漫畫、小說、動畫、電影,BL 提供多重的樂趣,滿足了各式各樣的想像。研究者溝口彰子從 BL 的歷史說起,從耽美幻想到與現實接軌,BL 創作中蘊含的性別意識,以及在社會風氣影響下的變革。(推薦閱讀:【腐女科普】BL、超越二次元!只要有愛就可以的腐文化

專業 BL 追求的「濫交體質」

在 BL 圈裡,讀者欣賞創作者製作的男男戀愛故事,創作者也能以同好身分讓自己的「小肉棒」得到共鳴,達到雙重的快感。前面已經說到,女性愛好者的腦內「小肉棒」具有與男主角「陰莖」相同的功能,更能同時活在故事的次元裡,以及欲望的彼端:她們(自我的)的菲勒斯次元。

而作家又能以愛好者的身分,呼應讀者對她一手創造的性取向化身(兼具「陰莖」與菲勒斯兩種次元,以下皆同),並得到更大的共鳴,也需要具有以讀者的身分對其他作者作品(表現出的性取向)產生共鳴的體質。與其迎合消費者需求提供商品,BL 更屬於一種由創作者與愛好者共同參加腦內纏綿的類型。資深漫畫家小鷹和麻在與吉永史的對談中,便表示一個BL編輯需要以下的資質:

一個 BL 編輯,似乎需要比普通編輯更接近讀者的立場。我想,這也是 BL 這種類型能發展成現在這樣貌的原因。普通雜誌說不定會用一些其實沒那麼喜歡漫畫的編輯,可是 BL 雜誌只用喜歡 BL 的編輯。(吉永,2007: 128)

在身為資深 BL 編輯的同時,也常以「I 本」化名出現在小鷹單行本後記裡的岩本朗子,曾經在以 Biblos 副主編的身分與當時的主編牧歲子一起受訪時表示:「如果我們不能樂在其中,讀者是會拆穿的,甚至她們早就知道了。」而牧談到 Biblos 開啟的清新 BL 路線,也表示:「我們都想要永遠在自己的心裡欣賞這些作品」、「我們也是讀者的一員」編輯的觀點更為小鷹的觀察背書。(〈Biblos專訪〉,2005:172-174)。

儘管 BL 是一個由幾百名職業女性創作者、編輯支撐的業界,但是業界如果對於這些女性有所謂職業需求,第一要件應該就是「每天以業餘愛好者的熱忱東奔西跑」吧?當然以商業發行的形式,一旦遇到喜歡的作品賣不好的情形,則無法實現自己身為愛好者的欲望,只能設法推出一些迎合市場的作品。

在前面的訪談中,岩本也曾描述自己在策畫「大叔特集」時,「老師們畫得很愉快,編輯也編得很高興……但是為什麼市場反應不好呢?」這個案例說明,編輯與創作者「喜歡」的類型有時未必迎合大多數讀者的「偏好/取向」(〈Biblos專訪〉,2005: 174)。

有些人氣作品明明是自己不喜歡(看了不會動情)的類型,應觀眾要求就怎麼都做不好。BL 創作或編輯不是一件容易當成人生志向努力的職業(可能是因為 BL 與其他類型相比,有更多在如日中天時突然停止活動的創作者的關係。BL 的創作牽涉到本人也無法完全理解性取向,甚至牽涉到潛意識層面,而以社會人士的理性判斷,即使「非做不可」,也很難在工作中動情)。

小鷹跨足 BL 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她的代表作《KIZUNA─絆》,在經過了十幾年的長期連載後於二○○八年畫下休止符,本作在二○○五年單行本發行至第十集,據說造就將近一百萬本的銷量。為了讓這麼多讀者能同時「纏綿」,必須讓擁有各式各樣性「偏好/取向」的讀者持續產生共鳴,作者必須擁有一種將各種幻想內化為自身「偏好/取向」的柔性思考,並且消化這些要素,成為自身的性取向宣示,再栩栩如生地表現於原稿紙上。

小鷹自己就曾經表示:「我想我大概沒有節操,因為很多細節都會讓我萌起來,而沒有那種應該要這樣、只有那樣才行之類的限制。」(吉永,2007: 104)。

所謂的「沒有節操」則可替換為「濫交性」。雖然幾乎找不到一種 BL 愛好者,是從頭到尾只喜歡一種角色設定的「一夫一妻制」(monogamy),而像小鷹和麻一樣徹底濫交的 BL 愛好者,卻也相當罕見。也因為這種「濫交體質」,她才能長期受到讀者歡迎。(延伸閱讀:

生活格調幻想劇

當然 BL 作品也有情色表現以外的要素。高中男生挑大樑的男校學園類型,到現在還是一大主流。但也如同前面專欄提到,從幻想作品到「職業類型」,BL 的次類型可說是包羅萬象。當然也有一些 BL 作品就像 A 片一樣,僅將角色的職業當作陪襯,而以情色描寫為中心,這樣的作品也只能算是眾多次類型中的一小類。而兩個男主角在年齡、長相與性格上的組合,以及「攻」與「受」的位置,都是重要的配對條件。

所以當 BL 愛好者所謂「沒有什麼不行的」,表示的並不只是性場面上的「濫交體質」,而是透過自己的代理人=男主角投射欲望,決定長相打扮,選擇出社會或是家管,遇到什麼樣的事件,以及與誰如何戀愛。總而言之,就是包括性幻想在內的人生整體幻想,也就是所謂的生活格調幻想劇。

即使是外星人、魔法使之類的非現實設定,都會在細節上置入使讀者產生共鳴的原素;在以囚禁、凌辱開場的故事,則強調暴力後的愛。這些安排都是為了能讓 BL 愛好者能活化 BL 的虛構世界。至於那種從無法挽回的悲劇中得到發洩救贖的作品,最近幾乎完全絕跡。

而 A 片型的作品也多為短篇,比單行本一集長的作品即使有濃厚的情色描寫,都還沒忘記愛情與生活的情節。偶爾會出現只有凌辱場面的作品,但也屬例外。

所以在 BL 成熟後的今日,才會有更多具有比現實對同性戀者更友善的世界觀,以及對於女性特質的角色提問的進化型 BL 作品問世。對於愛好 BL 的女性而言,這些不再是「他者」的 BL 男主角既是愛與性的必要替身,也是顯現日本社會普遍態度的「同志」男性。

正因為不是「他者」,更讓創作者不斷發揮想像力,繼續發展他們的故事。而那些長年透過 BL 角色觀點觀察作品內女性角色的資深 BL 愛好者,更能夠得到發現「女性特質」與「女性的性別角色」問題的觀察點。

在九○年代的公式化 BL 裡,不是沒有女性角色,就是證明男性角色本來也具有異男魅力的花瓶。在這種排除女性角色的虛擬空間裡,愛好 BL 的女性不論是透過男主角,或是扮演男主角,都能夠自由自在地「活化」愛、性與生活。

更因為如此,BL 以外世俗所謂「女性特質」或「女性的性別角色」得以被視若無睹,並且進一步被解構,以及找到新的解讀方式。在這層意義上,BL 是女性做為世界主體,無視既有的異性戀規範、同性戀恐懼與厭女症,並且透過自身的真誠想像力,賦予自己的 BL 主角們鮮活生命的教練場。雖名為教練,卻沒有嚴格的訓練課表與教範,所謂的訓練,也只是彼此放縱的腦內纏綿,以及快感的交換。

「虛擬女同志」以頭腦而非肉體做愛

資深的 BL 愛好者也曾經在學會的論文發表會場,對筆者主張的「虛擬女同志」論點提出類似「隨便稱異性戀女性為『虛擬』、『女同志』並不恰當」的反論。雖然筆者不僅是一種叫做 BL 愛好者的「虛擬女同志」,在現實世界的身分也是女同志,但在此仍然要重申,許多 BL 愛好者在現實中都是異性戀者,稱她們為「虛擬女同志」也不意味著她們都有成為女同志的傾向(比「一般」異性戀女性更容易與同性發生性關係)。

為了強調這個論點,在此要引用一九八○年代開始從事同人誌活動與商業連載的小說家久里子姬(くりこ姬)與漫畫家江美子山(えみこ山)的組合「江美久里」(えみくり)推出的同人誌《月光音樂盒》(月光オルゴール)中,久里子姬在一九八九年提出的一段話:

似乎許多人對我們有所誤解,我們現在要再度嚴正聲明:我和江美子並沒有同居。江美子住在茨木市,我住在堺市,我們都各自跟自己的家人一起生活。不信可以看看地圖,有這麼遠。一個在北部,一個在南部。我們要去對方的家,通常都要花掉一個半到兩個小時。我們每個月卻會有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時間見面,不是因為愛著對方,而是為了要工作。

愛護我們的各位小姐、看著這篇文章的讀者,大家都幸福嗎?那是因為妳有一顆能接納別人的心。

在否定兩人戀愛關係的同時,又盛讚以自己為中心的「愛之社群」,並以誇讚的語詞進行。一方面否定自己的女同志身分,另一方面又欣賞自己的「虛擬女同志」,兩者之間並不矛盾。(推薦閱讀:政治正確的性別霸權:《新郎嫁錯郎》不夠 Gay 就不是 Gay 的世界

而「江美久里」的作品,正是描繪男性間愛、性與生活的 BL 漫畫與小說(雖然在性方面往往點到為止)。圈外的「一般人」可能會認為粉絲喜歡的是那些美男子角色(以及拿來參考的實際美男子),但也不過是表象的次元。就如同久里子姬的宣言,有資歷的讀者,都與兩位作者談著文字基底的戀愛。交換愛的快感,就是「BL進化論」的原動力。在此以三浦紫苑的一段話為本章作結:

從對方的腦部迴路探索出欲望的迴路。經由觀察得到的些微訊息,就可以讓妄想不斷膨脹,妳的天線未免太敏感了!互相觀察這樣的特點,就是一種快感。而與這樣的朋友之間存在的,我發現已經只能以「愛」去表現了。(三浦,2007: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