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愛你》說了許多事,五〇年代的抑鬱狂躁、婚家嬰孩與愛情的兩難選擇、同性的愛慾萌芽綻放...而它也只說了一件事,那就是愛情。聽作者 Nicolas 剖析導演 Todd Haynes 如何用音樂、畫面、故事軸線召喚愛情的想像,這麼美的愛情,讓人捨不得撇開眼睛。(同場加映:

五零年代的紐約街頭傍晚,行人熙來攘往,到處都瀰漫著歡笑和下班後的輕鬆氣息。隨著一名男子的腳步我們走進一間高檔餐廳,男子的目光緩緩掃視,一名神色嚴肅的金髮貴婦(凱特布蘭琪飾)進入視線。男子快步上前,高聲叫喊:「特芮絲!」此時坐在貴婦對面的黑髮少女(魯妮瑪拉飾)遲疑的回過頭,少女的臉龐有著男孩般的稚氣和青年獨有的困惑神情。

男子邀請她去參加派對,少女拿不定主意,貴婦鼓勵她:「去吧,反正我還有事要處理。」少女的表情這時候除了困惑以外又多了一點著急:「你確定嗎?」藏在字與字間遲疑的節奏中,更多的是沒有說出口的盼望。貴婦起身,離去前手輕撫了一下少女的右肩,少女低下視線,神情痛苦,卻怎麼樣也說不出話。

貴婦漸漸走遠,少女表情複雜,陷入沉思之中。男子此時說:「那就等會見了。」手不偏不倚以類似的角度輕拍了一下少女另一邊的肩膀…

《因為愛你》(Carol)以這樣一個設計精巧的開場擄獲觀眾的視線,也明確建立了整部電影的風格,像情人的微笑一般細緻、像情人的曖昧一般講就細節。儘管主題是描寫美國尚屬封閉壓迫的五零年代中,一段女人之間的禁忌戀曲,它的風格卻十分含蓄,並不像一般傳統爭議題材的處理手法般,刻意營造戲劇和衝突感。《因為愛你》的敘事結構、寫實的影像美學、都和它內向害羞的主角一樣,是顆發出溫暖光線的珍珠,表現出的不是激烈的攻擊和抵抗,而是情竇初開的困惑和探索。(同場加映:

誠然劇情本身無法擺脫女女戀情題材本身的獨特性,然而《因為愛你》巧妙的避免剝削「同性愛情」的議題。比起以往傳統涉及同性題材的故事(例如女魔頭或熱天午後),《因為愛你》相較之下顯的溫吞,這也讓它提供了一個特殊少見的討論視角。

魯尼瑪拉完美的演出,精準詮釋了感情的初發、萌芽、疑惑、茁壯;更讓觀眾,不分男女、性取向,都能回憶起那些生命中怦然心動的美好時光。

導演 Todd Haynes(遠離天堂、搖滾啟示錄)精確的掌控節奏、構圖、運鏡,細膩的刻劃捕捉屬於這段戀情的每一個時刻。觀眾看到的,是兩個美麗的靈魂如何彼此吸引、試探、坦承、墜入愛河。

哪有什麼同性之愛、異性之愛的分別呢?她們就是愛著啊,真摯的誠懇的愛著,就像所有的戀人一樣;她們遭遇到了現實的困難,就像所有不幸的戀人一樣。(同場加映:

有幾個例子可以清楚說明 Todd Haynes 在《因為愛你》中面面俱到的電影元素安排。

《因為愛你》十分善用景框和人物在畫面中的配置來製造出一種平衡感,像是車內、咖啡廳的獨立座等。隨著劇情推進,觀眾對於這個平衡感的建立就轉而成為對於女主角們兩人世界的認同。

另一個運用巧妙的元素是聲音。電影一開始,百貨公司人員在發送聖誕帽時那不斷重複的平板無生氣的語調,就暗示了聲音是區隔女主角們和世界的重要母題。

百貨公司開幕,購買聖誕禮品的人潮湧入,此時小孩吵鬧、顧客和店員討價還價、和廣播的聲音清晰可辨,就在這當而特芮絲的視線越過人群,望見了卡蘿。一般來說這時候後製都會將環境雜音降低,避免干擾主要劇情。然而《因為愛你》在處理這段時還是選擇維持環境音強烈的存在感。同樣的手法也出現在最後一幕特芮絲前往餐廳尋找卡蘿的時候。

特芮絲走進餐廳,和一群正要離開的男人擦身而過,他們大聲交談,而特芮絲緊張的視線在餐廳中橫掃,人們來來去去,畫面充斥餐廳特有的那種交談混成一片的雜音,當特芮絲終於和卡蘿的視線對上,此時主題音樂霸道的切入,蓋過所有一切雜音,特芮絲大步走向卡蘿,卡蘿無懼的回報以熱切的眼神。(推薦閱讀:

許多人不斷從特芮絲的去路上通過;男人,西裝筆挺的男人們,一個個面容模糊,特芮絲的世界只剩下一個人,佔據了所有意義,所有影像,和所有聲音。如果能注意到導演在整部電影之中怎麼運用這些元素,就能更深刻被這一幕給震撼。

再回到開頭的那個場景,這段戲在電影將近尾聲的時候意味深長的又重複了一次。第一次時觀眾是藉由男性友人的角度被帶入事件,結尾時是由特芮絲的觀點,這樣的觀點切換,分佈在故事主體的前(未知)、後(已知),巧妙的帶出新的意義。

一開始僅僅被用作帶出角色的那一聲平凡無奇的:「特芮絲。」在這裡成了完全的不速之客,滿懷惡意的入侵者。

換一個角度來看,開頭中特芮絲難解的表情突然全部變得再明顯不過,那是一個在愛、渴望、和社會期待中掙扎的表情,如果不是徹底了解這些角色和他們所經歷的一切,我們怎麼能體會他們心中真正的痛苦呢?轉念一想,對於那些也在生活中遭遇痛苦的人們,我們難道不也是一群企圖指手畫腳的不速之客?(推薦給你:

《因為愛你》從普遍性的愛情基礎上,小心翼翼的,疊積木一般的向觀眾建構起對這段感情的認識,音樂、畫面美得讓人醉心。更令人激賞的並非導演對於美的追求,而是追求美背後的企圖。在寫實主義普遍被習慣成為議題電影的載體的現代,Todd Haynes 選擇召喚藝術最原始的、最感官的悸動,在觀眾的耳邊呢喃,這樣美的東西,這樣美的愛情,難道不值得我們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