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傳產集團裡資深的女性高階主管,盛垚基金會創辦人邱純枝 Sophia 曾在艱鉅的逆境中,讓虧損多年的企業重新站起來。退下職位那一年,她做了一件如今回想起來有些「衝動」的事:在生日前兩週,成立了盛垚基金會,把一生從教育得到的禮物,送給更多需要被支持的人。
邱純枝的父親是一個篤信教育的人。他深信,讓孩子接受好的教育,是他能給出最珍貴的禮物。家裡四個女兒,在拮据的資源裡獲得豐盛的養分,受高等教育的薰陶,一個個長出自己的模樣。
後來,邱純枝想要出國深造,父親二話不說,賣了地,讓她順利成行。多年以後,她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那些在逆境裡撐下去的韌性、在陌生環境裡找到方向的眼界、在一個又一個困局裡仍相信事情可以更好的信念,她才深刻意識到,那些她原以為是「自己的能力」的東西,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根:是教育,讓她成為了今天的自己。
「我非常感恩有這樣的受教育機會,」她說,「我後面的工作機會、後來能加入集團擔任董事長,其實都和從小有這樣的教育起點息息相關。」這份感恩,不僅成為她此後數十年工作的底氣,也成為她日後創立盛垚基金會最深的動念。
逆境是最好的學校
大學畢業後,邱純枝進入外商銀行,這一待就是將近十年。當年,外商入職不易,同事們多半背景相近、步調一致,氛圍愉快而專業。三十歲出頭,邱純枝負責管理的放款 portfolio 規模,已達三百億台幣,稱得上一方小天地。
但「穩定」,有時候也是一種訊號。三十出頭,孩子剛出生,她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察覺,這條路儘管還能繼續走,可前方一片明朗,卻也一片荒蕪。「我當時想說,也許可以換個跑道,一方面兼顧家庭,一方面嘗試不同的產業,」她說,「就這樣選了一家傳統產業的公司。」
1990 年末,她加入東元集團,正式踏入傳統產業。彼時集團財務體質良好,積極謀求多元化發展,她加入第一年便協助籌得一百億台幣,計畫進軍科技業。但相較於科技業的節奏是快速迭代、決策分秒必爭,傳產做事的邏輯是謀定而後動,兩種文化碰撞,造成了始料未及的水土不服。科技業務經營不善,後座力直接衝擊集團財務,邱純枝在加入公司的第四、五年,就已開始面對一連串的財務危機。然後,是更大的挑戰。
2008 年,她臨危受命,被派去接手亞太電信。 這家公司歷經掏空危機,集團作為小股東,在政府介入接管後,必須設法讓它起死回生,四年左右完成轉虧為盈的任務且上市掛牌。期間,她同步接手另一家同樣長期虧損的集團關係企業:台灣宅配通,歷經將近十年苦戰仍未獲利的它,也在她主導下轉虧為盈,並完成上市。
兩個純然不同行業的公司,在同一段時間,同時面臨需要大刀闊斧、全然改革的時期。她不諱言那段日子的重量:「一直在虧錢的公司工作,其實那個壓力是很真實的。但也因為這樣,做出來的結果才有成就感,你知道你做了一件真的很難的事。」
她說,逆境是她學到最多的地方。「人家出錢出題目讓我練習,我覺得其實很幸運。遇到困難,不是說不難、不辛苦,而是心裡有個信念,就是我一定可以想辦法把它做好。」那份信念,她說,某種程度來自從小的教育養成:遇到事情,先問「我要怎麼做」,而不是先問「這有沒有可能」。
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2024 年,邱純枝從東元電機集團董事長的職位退下來。她說她真的需要休息了,但同時間,也想做一些回饋社會的事。快到生日的時候,她突發奇想,告訴身邊的人:「我們來成立一個基金會,在我生日之前,把它辦好。」
接到這個任務的執行長 Howard,也就是邱純枝創辦人的兒子,從「被告知有這個想法」到「基金會成立」,只有兩週時間。
「基金會的成立,某種程度是一個衝動,」邱純枝坦言,「但關注的這些事,我其實早就已經在做了。」從在東元集團時期,她便曾在各事業部訂下 KPI,要求女性員工和女性主管的比例必須達到一定標準;卻在執行期間,發現這樣的政策推行起來困難重重,且困難原因不全然是男性主管不願意提拔女性,而是許多女性員工在各種角色的重量之下,已經不知不覺地收縮了自己的企圖心。
「不是她們做不到,而是她們在某個時刻,默默選擇了退後一步,」她說,「所以我就想,如果制度改變不了文化,也許我們需要從內部,創造一個讓女性彼此激勵的空間。」
於是她在退休之前,在公司內部推動女性員工成立了一個女力社團,那可以說是在盛垚基金會誕生前,就已播下的種子。
30 年職場歲月,邱純枝不只一次用自己的身體感知過——那些沒有名字、無從指認、卻真實存在的重量,靜靜壓在每一個在職場裡努力的女性肩上。剛進入外商銀行那些年,她和同梯的女同事,靠著實力爭取到了和男性同僚平等的升遷機會;但升職後,主管把她們幾個女生單獨叫去,提醒她們管理的時候「不要太情緒化」,那一刻,整個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
「大家都覺得很受傷,」她說,「在工作上我們很專業,我的要求難道叫情緒化嗎?」但她選擇把這些話吞回去,轉化成一種自我要求:在工作上拿出專業,讓數字和結果說話。進入東元之後,她以處長身份加入,成為那個層級以上唯一的女性,靠的不是申訴,而是理性、數字,和在一間以男性為主的組織裡,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信任。
但她依然記得,那些和她一起走過來的女性,以及她們選擇不開口的那些時刻。
她們需要的,是一個「知道自己不孤單」的地方
那麼,對於一個想要在自己的領域走得更遠的女性,她真正需要的支持系統是什麼?
邱純枝停頓了一下,說:「其實有些事情,是在家裡說不出口的。」
她不迴避現實:家庭責任落在女性身上,是很多結構性因素累積下來的現象,不會因為一條法規通過就消失。但她也觀察到,制度確實在慢慢移動,包括育嬰假、陪產假,連男性的育嬰留停都開始有企業認真推行。
「只要越來越多人有這樣的觀念,透過家庭協商,大家就能找到屬於自己最合適的方式,」她說,「如果是自己選的,你心裡就會很平靜,而不是被隱形的壓力逼著不得不這樣。」
但在那個「大環境慢慢移動」的漫長過程裡,現在正身處其中的人,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只要我們相信自己並不孤獨,有一個比較大的群體給你力量,那個力量絕對比只有一個閨蜜給你意見,要更多元、更有幫助,」她提到,這就是她去年舉辦「SHE&Y 女性影響力沙龍」的初衷。沙龍邀請了不同行業、不同世代的女性講者,分享各自的生命歷程——不是高不可攀的成功神話,而是讓台下的人真實感受到:她們和我們走過的地方,其實沒有那麼不同。
「你給別人的,別人未必心甘情願領受,」她說,「但如果是她自己看到了、自己領悟的,那就會變成她行動力最大的來源。」
讓教育成為翻轉的鑰匙
「有一句笑話說,貧窮會限制人的想像力,沒有想像力就很難有夢想,」邱純枝說,「但我覺得,這是對也不對。」她不久前看了一個訪問建築師姚仁喜的節目,節目尾聲,主持人問他:「閱讀是什麼?」姚仁喜說:「閱讀是一種最安全的探險。」邱純枝說她非常認同。財富上的匱乏,不必然等於心靈上的貧窮,而心靈的富有,從閱讀、從學習開始。
只是,要把心靈的夢想化為現實的行動,有時候確實需要一點外力的推動。盛垚基金會目前設立了三個方向,就是為了這件事。
其中,「女性領導力獎項」面向 25 至 40 歲的女性,鼓勵她們提出自己認為重要的倡議或行動計畫。邱純枝說,她在評審過程中最驚喜的,不是入選者的學歷有多亮眼,而是她們的自信與視野。「她們不只是想在職場有更好的位置,她們要 empower 別人,她們要改變些什麼,」她說,「那個利他的精神,讓我很感動。」更令她意外的是,這一代女性對「領導力」的定義,和她那個時代截然不同。
邱純枝提及,在她過去熟悉的組織文化裡,最常見的是權威式領導——職位比你高,你就要聽我的。但這些年輕女性認為,同理心、柔軟的溝通、影響別人的能力,那才是領導力的核心所在。
這在這個世代其實非常重要,現在是協作的時代,如果你不能和不同的人真正對話,什麼都做不成。
其次,「外籍配偶子女獎學金」的對象,是新住民第二代的年輕人。這個獎學金和邱純枝自己的成長故事有深刻的共鳴:父親傾盡所能,只為讓孩子能接受教育。如今,她希望把這份善念延續下去,讓那些資源相對不足、卻同樣懷有夢想的人,也有機會走得更遠。
「國際接軌獎學金」則鼓勵年輕人走向國際,去看更大的世界,帶著不同的視野回來,讓自己的路走得更豐富。「我們的財力沒有大到可以讓一個學生無憂無慮地追夢,」邱純枝坦言,「但我們希望透過少許的資助,讓資源相對稀少的人知道:有人關心你,有人相信你的夢想值得被實現。」
她說,獎學金不只是一筆錢,更是一種陪伴的承諾。每一位得獎者在完成計畫後都必須回來分享,讓這個平台成為一個真正流動的社群。「我們不只是給他錢完成一件事,而是希望透過他們的經驗分享,讓參與的人在這個平台裡找到彼此交流的機會,對同一個議題,有一個可以發聲的管道。」
一顆衝動種下的種子
盛垚基金會的名字,藏著一份家族的記憶。「盛垚」兩字,取自於邱純枝的父親與公公,是她希望把長輩們留給她最珍貴的禮物——那份對教育的重視、對下一代的期待——轉化成基金會前進的精神。英文名「SHE & Y」則別有深意:S 是 Sophia(邱純枝的英文名),H 是執行長 Howard,E 是丈夫 Eric,Y 代表 Youth(青年)——她與基金會最想陪伴的人。SHE and Youth,女性與青年,一個彼此並肩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在兩週內生出來的,」執行長 Howard 笑著說,「當時我還在美國,聽到這個想法,然後就看到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待辦清單。」
從那份清單到現在,不過才大半年。獎學金開始徵件,沙龍辦了第一屆,一個原本只是衝動的念頭,慢慢長出了輪廓,從作為生日禮物的一個念頭,演變成一個充滿愛與溫暖寓意的基金會。邱純枝說,她們兩個其實是邊做邊摸索,包括怎麼和外界溝通、怎麼接觸對的人、怎麼讓理念真正傳遞出去,這些都不是過去經驗裡熟悉的事,很多時候是試了、錯了、再調整。「但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她說,「先種下去,再慢慢看它長成什麼樣子。」
對於基金會的未來,她其實沒有設定一個宏大的具體目標。她說,她只希望這件事能夠「永續」下去。不只是一個獎學金,而是一個社群,一個平台,讓越來越多有共同理念的人在裡面找到彼此,讓聲音越聚越大。
「當你的聲音不只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一個群體的聲音,它對政策、對企業文化、對整個社會的影響就會不一樣。」她說。
她也想對那些還在某個路口猶疑的人說:不用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不用等到自己看起來足夠有資格,只要先開口。「你只要敢說出你想要什麼,我相信社會上會有很多資源。不管是團體還是個人,都願意幫助你去完成。所以,敢說出來,敢去尋求,資源一定可以被你找到。」
她說,她自己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那塊被父親賣掉的地,那些在逆境裡沒有退場的選擇,那個在處長室裡唯一的女性身影,回頭看,每一步都不是因為萬事俱備才踏出去,而是踏出去之後,才慢慢找到了路。盛垚基金會想做的,也不過如此:讓更多人知道,有人願意在你說出夢想的那一刻,接住你。
當資源與社群同時到位,當有更多女性在不同的領域、用不同的方式走出屬於自己的路,那些故事就會成為樣本,成為證明。讓下一個站在起跑點前的女孩知道:這條路有人走過,而且不只一種走法;而她,也可以是其中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