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寄生上流》是藝術嗎?一位藝術治療師分享他的觀察,解析各個角色的性格與位置。

文|藝術治療師 阿捨

錄像藝術是一種藝術形式。「寄生上流」身為韓國影史上第一個得到坎城金棕櫚獎的電影,更別說橫掃了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原著劇本與國際影片等四項大獎,其藝術表達(劇本、配樂、畫面、演員演技⋯⋯)當然不俗,但它是藝術品嗎?

許多人都把電影劃分為商業產物,不過近年來藝術電影與錄像藝術愈來愈難區分,像是馬來西亞籍的台灣導演蔡明亮,2009 年的電影作品「臉」就以藝術品的型態被羅浮宮典藏。這篇文章,我想把「寄生上流」當成一部藝術作品,並以一個藝術治療師的觀點來分享自己的觀察(請注意,只是分享觀察,並沒有意圖要治療誰,或是分析導演人格,純粹感想與省思),也提出一些問題給大家思考。

警告:這篇文章無上綱爆雷,還沒看過電影的請斟酌是否要繼續看下去。

在表達性藝術治療中,藝術治療師常常會放大或縮小一個作品裡的元素,來提供作者不同的觀點。如果我們把電影中的人物放大,依能力區分,大致上能分成 3 個社群:專業者(男主人、哥哥、妹妹)、勞動者(爸爸、媽媽、女管家)、無能者(小孩、高中生、女主人、地下人)。

專業者指的是擁有較難被取代能力的人。電影中的男主人就不用說了,年輕帥氣,事業成功,老婆漂亮,小孩可愛,房子正點,家有管家,出入有私人司機接送,隸屬人生勝利組無疑,還是最最勝利的那種。貧窮的哥哥與妹妹呢?一個有語言能力專長,一個是修圖與繪畫高手,那麼他們跟男主人差在哪裡?大概是無法符合社會制度的考試要求,考不上大學。但我的老師曾說:「不論一個人表面上展露出的狀態如何,對方如果能跟自己待在一個環境,享有類似的資源,那一定有他們之所以能生存的理由。」所以他們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電影一開始哥哥就針對披薩店女店長急需人手的狀態,軟硬兼施地說服店長給自己面試機會,去面試家教時,從女高中生想回去檢查題目的舉動察覺出她的害怕與擔心;妹妹則是在短時間內就把一個四處射箭的頑皮小孩收服成一個會鞠躬達禮的乖寶寶。這個男孩換了好幾個繪畫老師,沒有一個能待超過一個月,而妹妹只去了幾次就可以抱著男孩幫他上課,可見妹妹能快速與人跟人建立信任關係。與其說這對兄妹的語言或繪畫能力好,不如說他們在嚴峻生活下所鍛鍊出的觀察力與貼近他人的能力無比強大,簡直就是最佳業務代言人。

那麼倒底誰才是真的有能力的人?是專業能被社會認同的男主人?還是靠著社會歷練成功騙倒男主人的兄妹?

在追求專業的同時,人是不是也常常喪失了對生活的敏銳度?

考試、成績、制式化標準在這個社會的重要性是不是被高估了?(推薦閱讀:「我們願意打前鋒,終結過勞時代」華航空服員罷工現場看見性別與階級問題


圖片|CATCHPLAY 提供

勞動者靠著體力勞動換取生活開銷,說穿了,就是「乖乖聽話」,不用思考,甘於做一個工具,付出自己的時間與體力去維持他人的生活機能、成就他人生命的人,只要不踰矩,不跨過階級與階級間的界線,就相安無事。爸爸、媽媽、女管家都是這樣的角色,他們都很努力生活,但也都好無力,好像永遠都有一個比自己「高等」的存在,只要一出差錯,擁有的一切就會消失,可能會喪失一切的恐懼往往使他們無法前進,所以停滯,停滯最安全,就像爸爸說的,「沒有計畫就不會出錯」,被動地等待生命潮水把自己推向下一階段就好。

媽媽的生命也再次呈現了社會價值的影響,窮人家的牆上掛著媽媽鏈球比賽得勝的獎牌,但就算運動再好,社會不看重這個專業也沒用,或者年紀一大就必須另尋出路,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希冀著手機能收到家附近免費的網路,等待下一個打工的機會。社會一切的不公像是生他們背上的蝸居,這個原罪如此巨大,無法抵抗又難以切割,一直壓著他們前進,但也給他們的心靈最舒適的居所,每當責任一出現或是做錯事的代價尾隨而來,他們可以縮回殼內,然後把責任推給生命的痛苦,像媽媽說的:「如果我那麼有錢,我也可以很善良」。

但,人沒有錢真的會不善良嗎? 

人要怎麼跳脫社會價值觀、經濟階級的制約?

人真的可以只被當成機器一樣地活著嗎?(延伸閱讀:《鏡子森林》:我還沒長大,就知道我只能很窮

如果不行,但又無法不繼續像機器一樣地活著呢?有沒有可能部份像機器就好?

「無論怎麼努力還是無法翻身」的恐懼可以怎麼處理?

面對生命的種種不公平(有人生得美、有人生來就有錢、有人生來就聰明⋯⋯),我們有沒有辦法找到除了忽視、壓抑、生氣以外的方式面對?


圖片|CATCHPLAY 提供

無能者是一群倚靠它人活著的人,勞動者雖然也倚靠他人供給,但那是用自己的勞力去換得的,無能者純粹仰賴他人供給活著,也就是小孩、高中生、女主人、地下人(地下人雖然有用自己的方式勞動,例如幫男主人開關燈,但其實男主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給予服務,所以還是把地下人歸類成無能者)。

高中生是個特別的存在,她是男主人家裡唯一一個沒有指認窮人味的人,我猜她也發現了,但對窮人哥哥的喜歡讓她可以包容那個味道,覺得身穿二手衣的哥哥適合出現在自己家的超豪華 party,甚至最後救出受傷倒地的哥哥,突顯了愛跨越階級的力量。這個族群,因為沒有顯著的外在能力,使得他們的行為被內在能力推動時更明顯。

小孩、女主人、地下人則有著非常高的重疊性,最明顯的大概是小孩跟女主人都一遇驚嚇就昏倒,對比窮媽媽看到女兒受傷就衝出來的強悍,女主人跟她的小孩一樣,面對危險,完全沒有抵禦能力。男女主人在沙發上求歡,女主人跟男主人要求毒品時,男主人伸出大拇指給女主人含,也似乎象徵著女主人只是他的另一個大孩子。掛在門口的小孩創作,女主人說那是小孩的自畫像,但畫像實則看起來像地下人,而地下人在地下室發出的求救訊號只有小孩一個人發現且正確解讀,再再顯示著這三個角色的共通性。

這三個角色都很脆弱,但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努力活著,他們都有種「純粹」。在電影中,女主人被描述為「單純」,但我認為單純好像只是想得比較少,累積比較多社會經驗後就會消失的東西,純粹則深埋在人格特質裡,不會隨著人成長而改變太多,一個擁有純粹質地的人,才會有「全然信任」的能力,這個能力雖然在電影中什麼用也沒有,甚至讓人陷入騙局,卻是生活在現代的人最缺乏的特質。

一個沒有信任的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

讓孩子無憂無慮地長大,真的好嗎?

無能者,真的無能嗎?(下篇:看一幅畫就能了解一個人?《寄生上流》裡錯誤的「藝術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