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調酒師、黑道小弟、環抱夢想的學生,在交友軟體上,我聽到了我想像範圍之外的十個人生故事。

文|張維

「交心不交面,從此重相憶。」

——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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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張維!

2018 對我來說是很奇幻的一年,我用自己的生活進行了一場龐大的實驗。我抽取出其中的 100 天,將它們切割成十份,以每個月十天的比重,去體驗一種完全沒有生活過的生活。

你喜歡聊天嗎?你使用過交友軟體嗎?和陌生人聊天你會說些甚麼呢?你對他人的生命故事感到好奇嗎?在不被知道身分的狀況下,你會展現不同人格嗎?以上是我的第九個生活冒險:用 Goodnight 和陌生人說話的十天。

Goodnight不約砲,我們做田調

會開啟這個計畫,是因為我對人這種生物本來就充滿好奇,適度的與人交流對我來說也是補充能量的事。在 2016 年做完百人約會計畫後,我仍然享受聆聽不同人的生命故事。(延伸閱讀:性別觀察|我們常用的交友軟體,會不會只是一場以愛為名的詐騙?

但去年正逢 ZAZA 眨眨眼的草創時期,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創業的前期募資,每天工作超過 12 個小時,根本沒有機會遇到任何工作夥伴之外的人。因此我想到了一個節省時間資源,又有機會跳脫同溫層的聽故事方法:下載志工大學生們推薦給我的約砲神器 Goodnight,想挑戰一下超會聊天的阿姨如我,有沒有辦法在濾掉約砲男的前提下,好好利用這個 APP 進行我的一手田野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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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十通電話,換十個精彩人生故事

事情的運作方式是這樣的,首先打開 APP 商店下載好 Goodnight,然後遵循以下規則開始聊天。

  1. 每天使用軟體與一位陌生人聊天
  2. 每次聊天至少 20 分鐘
  3. 聊完當天必須將聊天內容書面化
  4. 盡量以真實的自我與對方誠懇對談
  5. 遇到聊天目標不同的約砲男不須批判,也不須勉強自己,立刻掛斷就好

1、2的規則這樣設定,是因為當時工作真的太過忙碌,若沒有硬性規定頻率及時間,難保自己會虛應故事快速掛斷電話回到工作狀態。第 3 項規則則是因為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擔心那些精彩的對話細節,若沒有立刻記下就會流失掉。第 4 項規定則是因為,自己在做的事已經算是某種田野調查的訪談,因此尊重在電話彼端的對方我覺得很重要。而最後一項規則則是提醒自己,每個人用 Goodnight 的目標不同,與我有不同目標的人不見得就是壞人,我不用勉強自己也不需要批判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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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跨年齡男孩圖鑑

由於必須保護當事人,以及文章篇幅,我只選取七個故事分享,以下揭露的這些故事,都有經過匿名和小幅度的改寫,也希望大家帶著不批判的眼光,和我一起走進這些人的生命故事。(推薦閱讀:《約會萬花筒》: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有可能成為靈魂伴侶嗎?

1.拍媽祖的攝影小哥 | 28歲

婚紗及婚禮攝影師,他說拍照就是他的生命,開始認真拍照是源於哥哥車禍過世發現家中相冊居然找不到一張哥哥的正面清晰照。於是他開始隨身帶著相機記錄下周遭重要的人事物。

他拍攝媽祖遶境是因為內心虔誠的心,有時接案去拍不認識的神明會覺得靈肉分離,不知為何而拍,但拍攝熟悉的神明時,就能體會到自己正在運用影像才華榮耀、服務他的神,這時他會特別喜歡自己的工作。

拍攝歷程中最感動的事是曾有一次拍完婚宴後,對方家中的長輩在幾年間過世了,家屬特別寫信和他道謝,感激他為死者留下了美麗的容顏,而他的作品成為對方最美的遺照。

2.擺渡人調酒師 | 35歲

他說自己像個擺渡人,沒有希望別的,只想要每個走進他酒吧的人在這段時間能夠放鬆,再踏出那扇門時可以比進來時開心一點。

他說他的工作最需要的技能是撐出一種對話的空間。在面對客人時,他不一定會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看法和評價,他觀察到了八分的事只會淡淡回應對方兩分,因為他想等客人準備好了、感到安全了再主動和他做自我揭露。在大多時候他身為旁觀者,可能看得比糾結的當事人清楚,但他不會選擇去說教,因為他覺察得出許多人最需要的,僅僅是不評價的陪伴和傾聽,所以他願意扮演這個角色。

然而他也提出這份工作情緒勞動的辛苦,在關上酒吧大門時,他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孤獨落寞的,但是三更半夜,學生時期的朋友早就睡了,煩惱是無處宣洩的。所以這份工作是美好也哀愁的。

3.傷心獸醫 | 27歲

已經快要清晨七點了,他說他一夜都睡不著,情感的事讓他傷心。他自嘲自己的故事不可思議的荒唐,身為獸醫的他可以治療動物卻治療不了自己,因為他居然沒有發現交往兩年的女友其實已婚。他自始自終無法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樣欺騙他。

而最後攤牌時,他仍維持著做人的溫柔品質,好好和對方談清楚。對方哭鬧耍任性,丟臉轉生氣的大鬧,而他在糾纏四個月後下定決心,離開這段不真實不對等的關係。

雖然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但他對於愛情、婚姻及自己的判斷產生疑惑不信任。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真的好起來?不確定以後還有沒有辦法好好愛上下一個人,好好走進婚姻。

我鼓勵他能夠脫離這段關係的勇敢,也點出我在他故事中看的到,他連分開都是個溫柔的人,也給予自己儀式性的暫停鍵。最後提醒他要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因為這樣的創傷性經驗真的太殘暴,不要幻想能立刻好起來,他已經做得很棒了,繼續加油讓時間修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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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驕傲投資客 | 48歲

他說他畢業於清大工程類學系,對金錢有著執著性的追求,透過十五年的努力炒股成功在兩年前退休,他講起股市投資時有著幾乎令人討厭的高傲,散發出一種全世界我最懂、我做最多功課、成功沒有捷徑的態勢,但在末尾總會補上覺得自己很幸運這種話力挽囂張形象。在聊天初期,一度讓我有點翻白眼,覺得他會不會就是傳說中那種剩一張嘴的驕傲中年人。

然後我詢問他既然金錢已經夠用那真實追求的是甚麼?他說賺錢是一個太好玩的遊戲,真正享受的是那種像賭博的快感,挑戰自己能力和眼光是否精準,是不是能在大家一片慘賠時仍能出奇制勝的優越感。然而他也承認金錢不能購買所有東西,他與妻子、孩子的關係都很疏離,也懷疑接近他的人是因為貪圖他的金錢,所以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打這種交友軟體的電話成為他不為人知的慰藉。

在掛掉這通電話時,當然也挺懷疑對方是否只是到交友軟體裡享受扮演有錢人的快樂。但我倒寧願他在騙我,不然家財萬貫卻與家人疏離、對朋友都不信任,實在太悲傷。

5.壓抑的偷窺者大叔 | 43歲

大叔有著好聽到不行的性感嗓音。很明顯的就是想約炮,但由於他太會說故事,以及在他自身慾望上做了很多研究和揭露,因此讓我忍不住好奇想聽他多說說。例如他說自己很壓抑有偷窺癖,很喜歡聽人家的秘密,最好要是那種不倫的、背著男友的、很多人的等等。然後他和我分享了他跟表姊以及約炮三 P 的故事。

在與他對談時,我幾乎都在聽,給不出甚麼回話,我因此發現自己在日常生活的探索雖然很有趣、很蓬勃,但在情慾領域當時完全是個貧乏的人,根本沒有甚麼好回報他的。最終,我打斷他精彩的情慾獨白,直接跟他道歉,說我再聊下去會毀了他的情慾時光,不如他趕快掛斷打給別人,比較有機會達成他的訴求,於是尷尬的掛斷了電話。

結束電話後我思考著,他這樣的聲音以及對情慾深刻的描述與探索,真應該製作自己的 Podcast 節目,這個精采程度很多人應該願意付費聆聽。

6.遠見小少年 | 16歲

來自高雄的小少年實在太可愛了,整個解救我超時工作了一整天的汙濁之氣。由於那天高雄豪雨停班停課,因此我在早上七點和少年有了很有趣的對話。

他說他念高職的商科,以後想念企管系。他正在思考未來,考慮是否要從軍,若當傘兵一個月有四萬多,如果有外島加給可能也不錯,但也思考到以後要買車買房照顧家人,可能從商更好。或許大學要去中國念,可以藉機認識厲害的人,學習國際經驗。然後他有錢時想回台灣開起司餐廳,從早餐的起司蛋餅到消夜的焗烤都可以嘗試,一定要很好吃很好玩。

除了他的夢想,我們還分享了彼此去環球影城及迪士尼的經驗。他特別點出:「你們女生就是會被那種氣氛迷惑,買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像是米奇米妮髮箍和兔耳朵,那些買回來超占空間完全不知道要幹嘛。」他一面說,我一面默默看像櫃子裡從迪士尼買回的兔耳多心虛地笑著。我跟他說他講的完全沒錯,這種消費根本鬼遮眼,從買回來之後完全不知道要在甚麼場合戴,超後悔買的。

然後他說:「再回去一次你一定還是會買,想像一下迪士尼那裡播放的音樂、歡樂的大遊行、米奇米妮還有公主穿著玩偶裝來跟你握手,穿過第一間商店時你可能還會忍耐,但等到走到第三個主題園區時你又看到那個兔耳朵,錢是不是不知道為什麼已經掏出來準備好了呢?」哈哈哈哈我整個笑到不行,這一切形容真的太精準啦。

結論是,有趣的男生是不分年齡,希望他長大還是這麼有趣,不要變成市儈的無聊中年大叔喔。

7.陌路狂徒幫派少年 | 20歲

少年在建設公司幫角頭大哥處理工程標案,他和我說萬華的地方角頭,對於可以承標的案子是有領域性的,通常大家不會撈過界去和別人競爭,會各自把自己區域的案子顧好。

少年在公司中幫忙處理討債的業務,幫忙討到的債會是地下錢莊和黑道對分。借一萬給你九千,十天後多還一千,以利滾利若欠債者消失三個月就可能慘到脫褲。討債的進程是先口頭警告,看對方是否有誠意處理,若無會告訴對方交給下一線處理,會發生甚麼事就不知道了。然後第二步是印出對方照片狂貼他家牆面讓鄰居看到,造成心理壓力,再來是潑油漆,然後更進一步就很可怕,少年說他不方便說,但基本上不會殺人。因為主要目標是要逼著對方多少還一些,把對方逼死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聊到工作,身為黑道小弟的他嘆了一口氣說,現代人真是越來越沒有誠信了,我覺得有些諷刺的有趣。

他提到加入幫派主要就是為了錢,好大哥與壞大哥的差別在前者賺到錢不會讓你餓到,後者逼你為他拼命,但爽的只有大哥自己。而富貴險中求,少年知道自己早晚都會出事的,只希望在出事前可以多賺點錢照顧家裡孝順媽媽。

他說他還想闖、不想穩定,前陣子與同居三年的女友分手,但他說他從不劈腿,因為說謊太累了,真的不行就直接分,對大家都乾脆。從他身上看到一種「七投郎」的「漂撇」,有點天真、單純、狂傲的本土小台客風格其實有點可愛,電話末尾我小心叮嚀了他,要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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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的時代裡,原來我們都寂寞

一轉眼陌生人聊天的十天已經過了一年,我當時為這個計畫寫了大約一萬字的紀錄,現在回望仍然覺得這一個個聊過天的人物都鮮活立體。若不是這個計畫,我大概很難有機會和 16~48 歲那麼多不一樣的陌生男生有如此深入的對談,我簡單將去年這個奇特的經驗歸納成三點心得如下:

1.原來我們都寂寞

在這些電話中我發現大家匿名聊天,其實想追求的東西都不太一樣。有人帶著受傷的心想被理解安慰、有人想要情慾的抒發、有人想在裏頭扮演現實生活中扮演不了的角色、有人困在苦悶的學業工作中,好奇外面的世界長怎樣,但總的來說人是需要連結的生物,我們相要傾聽我們想要傾訴,我們想要透過一通電話逃離寂寞。(你會喜歡:「聊著聊著,心就被聊走」關係心理學:為什麼光是聊天就可能愛上對方?

然而,為什麼這樣的角色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合適的人能夠扮演,或許演反映出文明社會中真實人際關係的疏離,雖然社群媒體蓬勃、通訊軟體發達,但與人建立信任關係仍是困難且具風險性的事,於是匿名且單次性的聊天溝通顯得方便輕盈,輕鬆好吃沒負擔的一期一會填補上了這個需求,它讓人比較容易在需要時找到另一個人說說話。

但我思考著與他人建立信任關係、練習與自己相處,終究是一輩子逃無可逃的學習課題。方便的匿名交友,是否只是延緩人們練習真正重要功課的安慰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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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男性的壓抑與苦悶

剛看完金智英的讀者們鐵定對於女性的辛苦深有同理,但打完這十通電話的我,對於男生這個以往認為比較佔優勢的性別角色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原來男生活在這個社會也是如此的壓抑,他們被期待要有錢、有勢、風趣幽默、不能輕易掉淚、非主流的情慾不能展現、要成功、要有責任感、不要心思太細不要想太多。

所以在匿名的電話中,有人利用這個管道釋放他的脆弱、毫不掩飾當真正的自己。有人則在現實世界不得勢,利用這個媒介扮演社會期待他成為的樣子過過乾癮。

掛上這些電話後,我的情緒好複雜,我多麼期待我們所處的社會,對於人不同的樣態可以有更多包容和尊重,讓這些男孩們在電話中和我說的事,能有更大的空間在現實生活中被討論、被說出來。

3.拿掉名片頭銜後還剩下甚麼

整個計劃我都是以一個田野調查的心態在做的,但我研究的對象不只是與我通話的他者,更是匿名面對十個陌生人的我自己。我發現自己在每次通話前總是感到害怕,我擔心和對方沒話聊、我擔心遇到無聊的人,也擔心自己會不會根本是無聊的人。這些擔憂都讓我意識到,原來我有時還是挺不自信、挺在意他人看法的。(推薦閱讀:當代戀愛|Sapiosexual:「漂亮的皮囊很多,聰明的靈魂很少」你也在交友軟體上遇過這種人嗎?

但是每次真正開始通話後,總是很快可以鎮定下來,我發現即便是陌生人,但自己拿出多少真誠善意,對方都是感覺的到的,而且通常都能得到相對的信任與好的回應,所以在這十天裡,真的開啟了好多場深刻的對話,我記得其中有好幾通電話,都在結尾時被對方打斷,他們居然和我說謝謝,道謝的內容方向大體而言是,這樣的理解與聆聽給了他們很大的力量。我都笑笑地和他們說這是假象,我本人超沒耐心的。

其實,我沒說出口的是,我才想說聲謝謝。與他們的對談中也讓我發現原來我不需要是 NPO 組織的創辦人、不需要是商業顧問、不需要是專欄作家,拿掉這些頭銜後,我仍然是個讓人願意信任、有能力聆聽支持他人的人,所以我很感謝他們的信任與真誠地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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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不交面,從此重相憶。」

——白居易

文章的最後,也特別謝謝螢幕前的大家,耐心地看完這篇長達五千字的網路交友大冒險。

祝福親愛的你,無論在網路或現實生活中,都能認識自己、誠懇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