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坐在體育館外的階梯上,西曬的太陽將我們曬得臉頰發紅。琪琪喝著飲料,感嘆地說,以後就不能像這樣聊天了。我一直在等待什麼時候該開口,琪琪的話彷彿給了我暗示。我向琪琪出櫃了。我告訴她,我喜歡男生。

琪琪畢業典禮那天,我哭得一塌糊塗,因為我感覺這所高中裡再也沒有能夠理解我的人。

學校穿堂往來的人潮,讓整個空間缺乏氧氣且充滿著汗的氣味。我在裡頭落單,手中還拿著一束花,感到有些尷尬。當琪琪終於在人群中找到我時,我並沒有看見她,直到她喚我的名字,我才恍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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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把平日戴的黑粗框眼鏡摘掉,換上隱形眼鏡,從框架裡解放,她的眼睛原來這樣清澈。她化了淡淡的妝,皮膚被六月的空氣蒸出汗來,卻美得白裡透紅,散發著十幾歲女孩子特有的光芒。我有些害羞不敢和她對看,將手上準備的花束遞給她,她收下後,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讚歎,她說我的靈魂是一個老紳士。接著她拿出紙巾擦汗,將頭髮撥到耳後,煩惱著該用什麼回禮。

儘管我一直搖頭說不用,她卻俐落地將自己左胸前口袋上的塑膠釦子扯了下來,塞進我手裡,說那代表我擁有她的心。琪琪笑咪咪地說:「你看啦,我們看太多電影了,連送禮物都要這麼做作。」接著便拉著我,喊熱,要我陪她去買飲料。

那畫面將我們兩年來的友誼做了一個很好的總結,我對他人的好意向來是比較慎重且過度準備的,琪琪這方面的應對卻是天生的,當有人對她好的時候,她永遠都能夠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回報,讓對方感到備受寵愛,卻又毫無壓力,我從未在我們的相處之間,感到過任何一點被辜負或受傷的感覺。

高一選社團時,我決心在高中三年做些改變,硬著頭皮選了吉他社,接下來幾週卻被過分熱情的團康活動逼得走投無路。開學一個多月,某個週五我心一橫,便蹺了社課,轉身走進了電影社教室。投影幕上播著冷門的歐洲片,我在黑暗的教室後排,聽著那些如岩石相互敲擊的堅硬語言,和冷氣運轉的嗡嗡聲,竟就這樣安心地深沉睡去。電影播完時,我還趴在桌上睡著。

從此我棄明投暗,加入了總關著燈看片的電影社,那黑暗的空間使我安心。而大我一屆的社長琪琪成為了我最好的朋友,初次見面時,她並未對我中途轉社之事有所疑問,親密地拉著我的手,將我介紹給大家認識,完全地接納我。

我們一見如故,儘管不同年級,午休放學卻總是膩在一起,甚至引發謠言,說我們是男女朋友,但我們絲毫不以為意,因為我們之間完全沒有那樣的曖昧氣氛,純粹是難遇的知心。

然而,即便是如此親密的關係,有件事我卻從來沒向琪琪真正提過。

兩年的時間彷彿電影快轉般模糊地過去,琪琪今天就要離開學校。我們倆坐在體育館外的階梯上,西曬的太陽將我們曬得臉頰發紅。琪琪喝著飲料,感嘆地說,以後就不能像這樣聊天了。

我一直在等待什麼時候該開口,琪琪的話彷彿給了我暗示。

接著我便向琪琪出櫃了。

我告訴琪琪我喜歡男生。

快速地說完後,我盯著琪琪的臉,觀察她表情的細微變化,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嘴巴閉成了細細的模樣。接著一秒,兩秒,三秒,對我而言極為漫長的三秒等待,我因為過於緊張,憋著氣,耳邊彷彿傳來嗡嗡的聲音。然後她點了點頭,告訴我,她覺得這樣很好,沒關係。

聽完她說的話,我立刻哭了起來,琪琪慌張地拍著我的肩,問我為什麼哭。

因為哭得太厲害,我沒有辦法好好地向琪琪解釋:我為了再次被她接納的溫暖和感動而哭,世上能有像琪琪一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的淚水一滴滴落在階梯上,卻因為地面被太陽曬得太燙而立刻就蒸發了。琪琪拍著我的背,在我耳邊說著動人的安慰,聽著她的聲音,我卻又感到某種深深的寂寞,心中浮現了這樣的問題:

若我與琪琪之間都還有這三秒的時間差,我和這個世界的轉速,會差距多久呢?(同場加映:等待十八年,我終於向父母出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