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用如此幽微的方式,去確認一個人的愛意。我們什麼也不說,僅能相信直覺。致我們曾經愛得如此青春。

我開始後悔想念夏天。

每年我都重複相同的循環。冬日的天空被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我則因為寒冷的空氣而異常清醒,那樣的清醒使我變得憂鬱而易感,經常感到心臟隨著灰雲的重量陷落一塊。那種時刻,我會想起夏天的美好意象,以為我的一切憂愁將會隨著陽光的到來而蒸發,直到夏天的真相一次次讓我幻滅。

那年暑假他開始頻繁地寄簡訊來,手機在抽屜裡嗡嗡的震動聲,總是一瞬間打亂我心跳的節奏,但那卻是我無聊的自習時光,鎮日守候的驚喜。「你在幹麼?」他像忘記戴錶的人問起時間,一天重複幾次這樣的問題,彷彿我的行程與他有什麼重大關聯。我細心斟酌回應他的內容與時機,祈禱我的訊息也能對他的心臟造成相同的影響。

偶爾接近晚餐,補習前的時段,我會在樓梯間坐著與他聊天。那根本不是個好地點,我們時不時必須跺腳來驅趕蚊子,卻從沒有一個人先起身離開。有一次,他的手極其自然地勾上了我的肩膀。我容易出汗,脖子上全是濕的,他的手臂與我的皮膚摩擦,汗水中的油脂在兩者之間滑溜溜的。我想他一定感到我很噁心,這樣的想法召喚出我的自卑,讓我感覺自己正在毀滅。(延伸閱讀:一千七百種靠近:也許我不喜歡你了,只是還無法忘記

然而他卻沒有將手移開,他勾著我的脖子,直到我們必須各自去上課。在那過程裡,我漸漸理解到:我被接受了,他喜歡著我。我盯著他腳踝上被蚊子叮咬的腫包,感覺他在用盡力氣告訴我這件事情,儘管那些證據多麼微小。

我曾經用如此幽微的方式,去確認一個人的愛意。我們什麼也不說,僅能相信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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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將這樣的確認過程視為崇高的儀式,以為我們用盡所有隱喻,是因為我們之間的感覺非常純潔。多年以後,我和在捷運上與我對眼的某人,不發一語卻默契十足地先後走進同一個廁所隔間,我徹底理解幽微並不代表純潔,純潔亦不指向更高級的什麼。人不需要相愛也同樣可以心有靈犀,只要追求的是相同的事物。

當年接受我汗水的男孩已不知去向,我來回被許多人接受與拒絕,而此刻我的約會對象,在一個夏日夜晚的散步中,輕輕地吻了我的後頸。那部位依然被悶熱的空氣逼得大汗淋漓,我轉身向他道歉,他對我說沒有關係,卻別過頭用衣服擦了嘴唇。

看著他的動作,我開始後悔想念夏天。我的直覺告訴我無法再與這人來往,我甚至開始恨他。

我的後頸曾有過美好的記憶,然而此後那塊皮膚只能用來提醒我,我究竟失去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