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一天發現了玩具部門的粉紅色走道。我們從沒去過那裡,如果有進去玩具區,倒是經常去藍色走道。對希杰而言,我對他隱藏了大半個世界。直到那一天,我的孩子拿起了芭比娃娃。

自從希杰發現了芭比娃娃之後,就沒讓她離開過身邊。我在晚上的休息時間會看實境秀,順便趁大家不注意時偷吃巧克力,但在那之前我會巡最後一次房,往往看見希杰一頭紅褐色的頭髮探出被單,身旁有一小撮金髮一樣探出頭來。

後來我們去達吉特百貨公司(Target),接近玩具區時—我每次都快速經過,以免孩子注意到,哀求我買玩具給他們——希杰想要看「芭比娃娃的東西」。我帶他到相應的走道,他站在那裡目瞪口呆,什麼也沒碰,只是把一切盡收眼底。他驚訝到沒有要求買任何東西。最後離開走道,一句話也沒說,彷彿剛剛看見了多麼神奇又壯觀的景象,需要時間來消化。

他在那一天發現了玩具部門的粉紅色走道。我們從沒去過那裡,如果有進去玩具區,倒是經常去藍色走道。對希杰而言,我對他隱藏了大半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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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很糟,好像自己剝奪了他的權利,因為我假設和期待他是男孩子就會喜歡男孩子的東西。我和麥特以前就注意到希杰不怎麼喜歡我們給他的玩具,那些都是之前哥哥玩過的。我們注意到希杰不像查斯一樣喜愛一些正常男孩著迷的玩具:他一點都不在乎球、小汽車、恐龍、超級英雄、扭扭四人組(The Wiggles)、建築師巴布(Bob the Builder)或湯瑪士小火車(Thomas the Tank Engine)。那他喜歡玩什麼呢?我們沒有太急著要找出答案(老二不會像老大那樣凡事都讓父母大驚小怪);我們相信隨著時間過去,會有東西吸引到他。後來這也真的發生了,只是不如我們所想像。(同場加映:「不管怎樣我都愛你」我家有個,抱著芭比娃娃的男孩

當小孩長到大約一歲半至兩歲之間,中性的玩具消失,被針對男孩或女孩行銷的玩具所取代。我們到後來才發現,玩具世界的這種分野,家中又僅充斥著男生玩具,都讓希杰在遊戲時間有些無所適從。我們和社會不斷把男性化的物品硬塞給他,把傳統的性別規範強加在他身上,但他只想梳著芭比娃娃的金色長髮,幫她穿衣、脫衣、再穿衣,偶爾摸摸她的胸部尋求安慰,就像有的人會摸摸兔子的腳祈求好運。

我早該知道的,我真的早該知道。我從小就跟一個更喜歡女生玩具和女生東西的男生一起長大。在我仍十分年幼時,不曾去質疑這一點,因為當時我尚未學習到性別的巨大分野;我尚未被刻意塑造出來的觀念腐化,而認為小孩應該根據出生證明上勾選的性別欄位,去選擇玩樂的方式或玩具的種類。等到長大了一些,才意識到原來哥哥耗費這麼多時間玩女生的玩具和做女生會做的事,我認為他只有跟我在一起、為了讓我開心才會這麼做,因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我猜想是他幫了我,但事實上,我也幫了他。我是他表現女性化衝動的藉口。我那性別不一致的哥哥,處於一個不會去討論性別不一致、更別說接受這種傾向的時空背景。

在我哥哥還小的時候,我母親偶爾會縱容他的女性化喜好,但往往當她認為對兒子好的時候,就會想辦法要讓他符合性別常規。唉,她當時也只是個盡力而為的青少女媽媽。

我母親一直都很淑女。她發誓她小時候是個男人婆,但打死我都不信。從我有記憶以來,她每天早上要花兩個小時準備才能出門。在成長過程中,我們受邀出席任何場合總是遲到,但抵達時她的頭髮一絲不亂,絲襪的裸色恰到好處,服裝毫無皺褶。在我整個童年中,她身上一直都散發著「白色香肩」(White Shoulders)的香水味。

她是我一生見過最有耐心的人,而且樂觀得一蹋糊塗。她不會酸言酸語或插科打諢,這一點很奇怪,因為她的兩個孩子都很會。她天生就認為自己需要討好他人。

她和我父親相遇並結婚後,很多事情改變了。兩人和三歲的麥可開始過著一家三口的生活。我父親開始指出麥可一些不怎麼有男子氣概的行為。他總是會發現的,因為他可是家中五個男丁的大哥。

我父親是個虔誠的重生基督徒和陽剛的墨西哥裔美國人,不怎麼在乎男人的脆弱或女人的勇敢。我一直都知道他深愛我哥哥和我。我哥哥不一定感受得到這份愛,但我父親代替他的親生父親一手撐起這個家,接下這個沒有經過爭取就被放棄的父親角色。他試著幫助我哥哥成為像他一樣的男人,但這完全不是我哥哥要的,因為他一心只想變得像我媽媽和我。

在麥可眼裡,我是一個他可以放心去愛,又會無條件愛他的人。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他曾對我透露,要是我沒出生,他會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我出生時他已經九歲,活得喘不過氣,好像必須把真正的自我隱藏起來。他覺得很丟臉,因為他是個娘娘腔。(同場加映:陳繁齊專文|當社會否定男性溫柔可愛,我還算「及格」嗎?

我總是深感幸運自己身為女生,可以做所有我哥哥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只因為他是男生。不過,我也想當一個男人婆,我想要玩我哥哥那些男生玩具、穿他的舊衣服,還想站著尿尿。我想要變得跟他一樣,這對我來說就是一下當男孩、一下當女孩。我會穿著「無敵浩克」上衣玩他的「星際大戰」公仔,然後穿著媽媽的睡衣玩角色扮演,假裝在餵「椰菜娃娃」(Cabbage Patch Kid)母奶。

我從未太過注意我們童年的細節,沒有花什麼時間反覆思索我哥哥的性別表達、最終的性向,以及我父母的教養方式對我們人生的影響,直到希杰拿起那個芭比娃娃。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家怎麼又一個男孩想要在各方面變成女孩?這機率有多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