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媒體上,人們經常喊她是盧凱彤遺孀,而在工作場域裡,她有名有姓,她是余靜萍,她說人都是這樣子,先找到最放鬆的樣子,再去找最迷人的樣子。

想到余靜萍,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背影。

陳珊妮《恐怖谷》的 MV 拍攝片場,她一頭短髮,白色 T-shirt,看著畫面,四肢纖瘦,而精神巨大的身影,成了與主題呼應的精神象徵——你終將大過於你看起來的樣子。

余靜萍是攝影師,平面攝影入行,接著拍起動態,商業廣告、MV、也拍電影,她以《七月與安生》入圍 2017 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攝影。問起入行起心動念,她停了幾秒,說自己剛開始最喜歡的,其實是沖洗照片。

我想知道,什麼東西被我留了下來

「我最早不是喜歡攝影,是喜歡洗照片。從顯影到定影的空白,畫面顯現前的一刻,我有期待感,我想知道,什麼東西被我留了下來。」余靜萍回想,「當時也不懂光,只是去拍,拍完就衝回暗房,大概有點本末倒置吧,後來一直想,為什麼照片不好看?原來是我自己沒有拍好。」因此入了攝影這行。

她對過去與現在顯現的那一刻著迷,「對我來說,不管是即將到來的,或是現在這一瞬間的事,之於攝影,都是並存的。攝影師,要有預知的能力吧。」攝影師是挺魔幻的工作,留下過去,經驗現在,預想未來,不過幾個眨眼間的事情。


圖片|大樂音樂提供

在片場工作,我感覺她很重視光,光從哪裡進來,從哪裡出去,透過光的流動與遊戲,架出了什麼樣的空間氣氛。她常說,「沒事,我們就試試看。」

她說這得感謝動態的現場經驗,團隊教了她很多,燈光師很樂意教她怎麼看光,光從哪裡進來,從哪裡出去,該怎麼打。她說自己不是科班出身,沒有做過攝影助理,沒有經歷過影片訓練,從平面到動態,是 20 多年前,她感覺自己很幸運。

她用影迷的心意拍片,沒有數位的年代,她把喜歡的電影,用相機一格格拍下來,排滿家裡地板,問自己:我為什麼喜歡這個鏡位、攝影、光線或分鏡,去想每一場戲的運行,該怎麼分鏡頭。

這個行業不該有標準,為什麼不嘗試

她自學起步,很多攝影念想,因而很自由。她不想用標準的方法去解構鏡頭,「比方說拍雨滴,那時候很多人說,就是拍雨滴嘛,你就這樣打燈,這樣拍啊。我不相信,我說我要自己試。」

電影工業化的年頭,余靜萍說,這個行業不該有標準的,何不嘗試?

她提到,杜可風拍春光乍洩的劇照,當時沒有收音盒,他不停按快門,收音師說快門聲大,你站去遠一點,他就被趕到對面大樓,用一支攝影大砲,遠眺張國榮與梁朝偉。站離標準遠一點,不要列隊站好,成果是沒話說的。

她沒有包袱,無懼犯錯,自由自在,不怕承認自己不懂不會。「我覺得在這行業吧,如果你去問,你去試,你就會長出屬於自己獨特的語言。如果總是依賴 SOP,可能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

不該有標準,也該是性別的。她說入行,其實沒有感覺性別而來的限制,更何況她一直覺得女生的眼光,太適合做攝影,不過倒是有件事,她不確定是不是性別的緣故。

當時她正拍第一部電影,香港,武打戲,她借了輪椅,把攝影機器架在上頭,當時的男演員看到她推輪椅出來,已經看了她好幾眼。當時武打開拍,她一路推著輪椅追著演員,導演一喊卡,那男演員轉過頭,衝著她說,「你,不要撞到我。」

「那一刻我覺得,他不相信我,我不曉得是不是性別歧視,但是那一刻,我有受傷,我感覺不被信任。」

余靜萍歪著頭,受傷是來自沒來由的,喪失了被信任的資格。可能因此,她老想抖抖肩,把那些規矩,那些 SOP,給甩下來。她要走進現場,開天闢地。

先找到最放鬆的樣子,再找到最迷人的樣子

陳珊妮說,給小余拍總是很自在,因為她能看見表象下的特質,讓人感覺自由,可以做自然的表演。余靜萍說,攝影工作,給了她很多幸福感,「我覺得是職業訓練,我不會用主觀的方式看待美跟醜,我會想去找每個人獨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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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像小偷,順著鏡頭窺看,皮囊以下,什麼特質,余靜萍說,「先找到他最放鬆的樣子,再找到他最迷人的樣子。一個人放鬆的時候,才有辦法看到關於他很多的事情。」

先感受到自在,再來討論美是什麼。

她說前陣子要拍個女歌手,她提了幾個想法,對方都拒絕,說這不是我。偶然之下,女歌手告訴她,自己做舞台劇演員很久,總是扮演別人,余靜萍就提議,不如我們來好好找你自己。「如果你願意,來我家拍照,那是我最放鬆的地方,你就當來作客,你想放什麼東西進來,你就放。」那一天,她們一路聊到深夜,天光燦亮,「當你把自己攤開,對方走進來,也會願意,讓你理解她。」

余靜萍說其實一個人站在攝影鏡頭前,她大概可以知道他的心理狀態,很多時候沒有自信,不過出自一個你也不知道是什麼的狀況。

攝影是這樣的,鏡頭之內,赤裸而親密,鏡頭之外,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她說,攝影給了她幸福感,「很多人問我誰很難拍,我都覺得不會,我覺得每個人都很願意跟我交換禮物。不管做不做得到,他們都願意。願意去付出最無奈、最赤裸的狀況,願意交給我。」

工作現場,她感覺自己沒有性別,也不用性別看待被攝者。2008 年,同期拍全男班的九降風,與全女班的花吃了那女孩,對她而言,都是青春肉體,她笑了笑,「當然那時候我也是啦。」

如果不願意認識自己,打燈修片啊,也不會變好

影片顯示尺寸,從 4K 進化到 8K,任何細微毛孔,任何皺紋,都很清晰。余靜萍說,這個時代的美,若要這樣檢視,怕是太嚴厲了。「器材很 Sharp,我會想,要選用什麼鏡頭,去削抵這些緊張的東西。這個時代的美,該是很開闊的,有各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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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的外貌焦慮,是不是來自我們太習慣躲開自己,躲在美顏 App 之後,很久不曾正眼凝視自己的樣子,只求美得千篇一律,「如果覺得自己長得醜,我們打燈啊,修片啊,也不會變好。」

新技術沒有錯,美也是,瑕疵可以不是瑕疵,只要你不以為是。

所有的起源,還是要從認識自己開始。「雖然是這麼說,我感覺我也不太認識我自己。大家都說我個性好,我一直覺得自己像擺渡人,像個容器,我也還在找,我是什麼樣子。」擺渡人,意在渡人,不帶目的,不計回報,陪彼此走上一段,抵達彼岸,也會想問的,那麼我呢,誰來渡我?

她說現在不好談自己,盧凱彤走了,遇上些事,還感覺有點混亂。(延伸閱讀:《你的左手我的右手》致妻盧凱彤:在時間長河,我們永遠廝守

我想起當日下午,我們訪安溥,安溥問眾,相不相信世界有神,余靜萍點點頭,說自己信,「我不能不相信。」後來安溥,還了她一個擁抱。

余靜萍是這樣的,她遠遠的,透過鏡頭,給了你貼己擁抱,你知道的,她看到你,也並不只是看到,她是看見你,知道皮囊底下,你是什麼樣子。偶爾,我們也要抱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