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那個自稱能幫助我的人說:「對世間還有留戀,無法接受死亡,或是有一定想見的人,一定想看到的東西⋯⋯我們『憑依課』為這些人日夜服務。」,藉著憑依,我如願以償的見到新婚丈夫,只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其他女人談戀愛。

三角龍

「騙人!我不相信!我才不承認有這種事!」我不由得大叫起來。那個自稱憑依課、白色像人的東西開了一個洞,「呼」地吐出一口大氣。「是啦,您的心情我很清楚,因為太突然了,一時之間可能無法相信。像您這樣車禍去世的人常常這麼說。」

「車禍?」

「您在十字路口被右轉的車輛撞上了。您騎著自行車。」

自行車⋯⋯我茫然地想起來。對了,自行車。我三更半夜非常想喝乳酸菌飲料,騎自行車到便利商店去。我本來覺得晚上出門要是碰到壞人,騎自行車比較容易逃跑,比較安全的說。

乳酸菌飲料。因為想喝乳酸菌飲料,所以我死了?

「我確定是綠燈才過街的啊。」

「是啊。您騎車遵守了交通規則。右轉過來的車輛好像沒看到您。雖然車速並不快,但剛好撞到脆弱的地方,要害,就是這個意思吧。您當場死亡。但是肇事者沒有逃跑,已經因過失致死罪被檢方起訴了。請安心。」

「叫我安心,我都已經死了不是嘛。沒辦法復活了吧?對方有沒有被起訴,會怎麼樣都無法安慰我了,因為我死都死啦。」

「是的,所以⋯⋯」憑依課輕咳一聲。「我們替您準備了憑依。」

「憑依?」

「是的,對世間還有留戀,無法接受死亡,或是有一定想見的人,一定想看到的東西⋯⋯我們憑依課為這些人日夜服務。」

「我有留戀,也不能接受死亡,也有想見的人跟想看到的東西啊。」

一面說著,我最先想起的,是兩年前跟我結婚的阿涉。我馬上要過生日了。我們說好要去法國旅遊的。現在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候,為什麼只因為半夜出門去買乳酸菌飲料,就虛擲了這一切呢,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呢!

我應該只是心裡這麼想著的,最後卻發出聲音大叫起來。

「所以說,您先鎮定一下。」憑依課把手輕輕放在我因憤怒顫抖的拳頭上。涼涼的,有點溼意。「我想見,阿涉。」我含淚說。「讓我回去,讓我回到阿涉身邊。」

「好的。」憑依課用力點頭。「那就憑依在涉先生身邊的東西吧。這樣的話,您就可以再度見到涉先生。雖然無法復活,但是可以在一起。」

我想著阿涉身邊的東西。阿涉,現在在做什麼呢?現在要是早上的話,他就在喝咖啡吧。用他喜歡的馬克杯。那是我們一起去逛博物館時買的,那個上面有三角龍剪影的馬克杯。

阿涉喜歡恐龍。馬克杯上印著三角龍,他總是撫摸龍腦袋上的三根角說:「這角真不錯。」所以只有那裡有點剝落了。阿涉總是習慣性地撫摸著稍有缺陷的角。他今天也摸著龍角吧。「這角」,就算他想說,現在也已經沒有人聽了,他一定覺得很寂寞。「我要變成三角龍的馬克杯。」

「啊,原來如此。很好啊。涉先生現在也每天使用那個杯子呢。那麼我這就準備合約。」

憑依課的雙手間出現的半透明紙張上,浮現「涉」、「馬克杯」、「三角龍」的字樣。它叫我往紙上吹氣,我就照辦了。吹完氣之後,我就變成了馬克杯。接下來的一瞬間,我感受到令人懷念的手掌。是阿涉的手。又大又乾爽的手感。

從事設計工作的阿涉常常使用鉛筆,指紋都像刺青一樣染上了黑色。他的食指好像撫摸著三角龍的角般移動,我好癢。阿涉還活著。毫無疑問。我失去了人類的身體,現在在阿涉手中。(推薦閱讀:【單身日記】若愛是場生離死別,你還敢不敢愛?

裝在我裡面的即溶咖啡冒著熱氣。阿涉把我舉起來放在脣邊。乾燥柔軟的,阿涉的嘴脣。沒想到還能以這種形式,和阿涉接吻。我盛裝著咖啡,高興得快哭出來了。阿涉就這樣嘴靠著咖啡杯,停了下來。握著把手的手指微微發抖。我也隨之震動。震動一直不停止,過了一會兒,我被放在桌上。

阿涉?怎麼啦?你在哭嗎?

阿涉用雙手掩住臉。

不要哭。我在這裡喔。我在這裡。

我和咖啡就這樣放在桌上。

我只能在陰暗的屋裡等待阿涉回來。燈亮了。是阿涉。歡迎回家。我心想。阿涉看著我。阿涉用雙手把我捧起來,撫摸三角龍的角。然後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一樣,把冷掉的咖啡一口飲盡。

他感受到我的心意了。我心想。

阿涉立刻把空了的我用溫水仔細洗乾淨。阿涉笨拙的手指觸摸著我的每個地方。他用力搓杯底,把咖啡的顏色和味道徹底清乾淨。我被輕輕放在水槽上方的滴水架上,滴滴答答地滴著水。從滴水架上可以清楚看見餐桌和裡面房間的沙發。

阿涉在吃飯。他坐在沙發上,一面看電視一面吃。因為自己一個人住,我幾乎沒聽過他的聲音,但我可以眺望他的側臉。我很滿足。(推薦閱讀:瓊瑤的後浪漫時代:我生命中最後一堂課,是學會告別

而且,阿涉每天都觸碰我。因為每天早上他都用馬克杯喝咖啡。我只能觸碰到他的手指跟嘴脣,但我能用全身感受到,實在是無上的幸福。變成馬克杯真是太好了。變成阿涉喜歡的三角龍馬克杯,真是太好了。

就這樣過了一年。


圖片|來源

女人突然出現了。三更半夜。我從滴水架的定位上看著女人。女人喝醉了。阿涉也喝醉了。「我睡沙發上,」阿涉說:「妳睡床吧。」

阿涉,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一起睡的床,你要讓那個女人睡?

「為什麼呢?」女人用嗲嗲的聲音問阿涉。「一起到床上睡吧。」

「說什麼啊。妳只是因為錯過末班電車才過來的不是嗎?」

「不止是這樣喔。」女人說。女人的眼神已經沒有醉意。是清醒的眼神。「對我來說不止是這樣。」

女人凝視著阿涉的眼睛。阿涉也好像一下子醒了。他直視著女人。那是男人的眼神。

不行啊,阿涉。不能被騙。這傢伙,一開始就打算誘惑阿涉。這個女人心機很重。這是個壞女人。非常壞的女人。我知道的。我不會說阿涉一輩子不能跟別的女人交往。但是這個女人不行。雖然長得不錯,但是化妝很濃很纏人,性格很惡劣喔。不行不行,不行啊,阿涉。不能被騙。我死命傳送意念。但是兩個人把我扔在滴水架上,像是被臥室吸進去一樣消失了。

阿涉!阿涉!阿涉!

我在陰暗的廚房不斷大叫。但是他聽不到。兩人就這樣在臥室裡迎接了早晨。在那之後,女人就不時會過來。阿涉不再使用我,也就是三角龍馬克杯了。因為那個女人用別的杯子裝咖啡。我就一直被放在滴水架上。只能動彈不得地望著他們愉快地聊天。

女人愈來愈漂亮。阿涉也愈來愈有精神。談戀愛就是這麼回事。一年前,我也這樣望著阿涉。阿涉也這樣望著我。坐在那裡的,曾經是我。應該是我。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阿涉竟然這樣望著別的女人。我不能原諒。那裡的女人,妳走開。那裡是,我的位置。

我做了什麼嗎?只不過是半夜去買乳酸菌飲料,為什麼就要受這樣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