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聊到一半,總是沒來由覺得尷尬?或者收到稱讚時,也總是覺得無法坦然?你的體內可能有「尷尬病」的因子,與你分享在人際關係中,尷尬該如何化解!

公號 ID:knowyourself2015
公號簡介: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會喜歡的泛心理學。

我是一個很容易犯尷尬病的人。發朋友圈我會尷尬,看到一些不熟的人發的痛苦或者深情的朋友圈我也會尷尬。忽然被人認真地表白(包含各類感情),我尷尬,即便我對彼此之間的感情很了解,也同樣愛著對方。聽到一些深夜電台或者話劇表演中的朗誦腔也會很尷尬,走在路上摔了一跤就更不用說了。

有天我們幾個交流起尷尬這種體驗,發現每個人會感到尷尬的事情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會因為尷尬無法作出特別放得開的行為,比如放聲大笑或者搞怪耍寶;有的人對這些就毫無障礙,而相比較而言,表達感情或接收到情感的表達更會使他尷尬;我的話,前面已經說了,各種事都令我感到尷尬。

為什麼有些人更容易感到尷尬?為什麼不同的人會對不同的東西感到尷尬?尷尬有哪些含義?我們於是決定聊一聊「尷尬」。

「尷尬感」從何而來?

尷尬,與內疚、羞恥等類似,都是人的一種情感(affect)(Lewis, 1971; Cupach & Metts, 1992; Stolorow, 2013)。當體驗到尷尬感時,人們會明顯的感覺到不適、覺得自己笨拙,通常也會有臉紅、出汗、坐立難安、結巴等生理與行為上的反應(Stolorow, 2013)。

Buss(1980)與Lewis(1991)認為,當人們感到「自己被評估」(evaluation of the self)或「自己被暴露」(exposure ofthe self)時,尷尬感會產生。

1. 因感到被評估而尷尬

常見的情形例如:

  • 在公開場合得到讚揚或批評
  • 看見向自己迎面走來的人正在準備開口與自己交談,可自己張口就叫錯對方的名字
  • 出門之後,發現自己的衣服上有一塊污漬/襪子上有破洞⋯⋯
  • 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跌倒/嚎啕大哭⋯⋯
  • 自己的另一半在公開場合下,做出了一些令人尷尬的舉動

這些都是和「感到被評估」相關的尷尬感。在社會生活中,人們都會根據一些社會準則、行為規範,以及社會文化中對於每個角色身份的定位,對其他人的言談舉止做出一些積極或消極的評價(Cupach & Metts, 1992)。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會把這些準則和規範內化,形成一些想像中的觀眾。

這些「想像中的觀眾」,也是「超我」的另外一種說法。Fenichel(1946)提出,我們會將自己的「超我」(superego)投射(re-projection)到外部環境中。也就是說,當我們與他人擦身而過時,我們會把想像中的觀眾的眼光,投射到那些人身上,認為我們所感受到的是這些現實中的人的評價。

儘管我們總覺得是他人在評價自己——「你這麼做,別人一定會覺得你很愚蠢」,很多時候,都是我們自己在評判自己。

我們也會因為感到「那些和我們有關係的人被評價了」,而感到尷尬。孩子為父母的一些行為感到尷尬、父母為孩子的一些行為感到尷尬、情人之間為對方的行為感到尷尬——因為你覺得他們和你的自我身份有關聯。

值得一提的是,自己總是忍不住評判自己,有時也會使得我們對他人的積極評價也感到尷尬,即當他人讚揚我們時,如果我們的內心覺得自己「不值得」或「配不上」這樣的讚揚時,便也會產生一種尷尬感。

2. 因自我暴露而感到尷尬

身體的暴露,如走光;情感的暴露,如被要求在公開場合表達情感;私有物品的暴露,如同事忽然來到不整潔的家中;都屬於自我暴露帶來的尷尬。

尷尬(embarrassment)一詞,在心理學領域的討論,最早出現在精神分析語境中人們關於「夢」的討論(Dann, 1977)。Freud(1900)在《夢的解析》一書中提出,尷尬是人的一種本能。Freud認為,人們的夢中的「尷尬」體驗總是出現在自我裸露或衣衫不整的情形下。他認為,尷尬發生的那一刻,其實代表人們在那時刻有著自我暴露的願望和衝動,尷尬是對這種願望和衝動的壓抑和防禦。

Saul(1966)也提出,尷尬是人們壓抑內心自我暴露願望時的一種自我防禦。也就是說,當我們內心極度想要「展示」或「希望被別人了解」的東西不被自己的超我(弗洛伊德認為每個人的自我有三層,最內部的是代表了本能和潛意識的本我,中間層是有意識的自我,最外層是代表了道德感的超我)所接受時,原本的衝動與渴望就會被壓抑,取而代之的就會是一種尷尬感。

我們已經兩次提到了超我和尷尬感之間的關係。當超我評價我們自己時,我們感到尷尬;當超我壓抑那些關於自我暴露的願望時,我們也感到尷尬。有些人相比另一些人更容易犯尷尬病,和他們超我的結構有很大關係。

每個人所形成的超我,並不是完全一致的。我們的超我並不是生來就有的。一開始,我們並不懂是非對錯,不了解什麼是道德。我們最初所形成的超我,是一種內化了的我們父母的眼光。因為父母最早肯定或否定我們的行為,我們因而漸漸形成了關於道德的感受。而那些過於嚴苛的父母,則會讓我們形成過於嚴苛的超我—— 「有虐待性的超我」,這個部分我們會在後文中進一步闡述。

3. 因他人的尷尬而尷尬

共情尷尬(Empathetic embarrassment)

如果他人正處於一些在我們看來是「尷尬」的情境之中,或者當我們知道了他人的隱私、且這些隱私在我們看來是令人尷尬的,此時,我們就會「感同身受」對方的尷尬。因而,這種尷尬又被稱為「共情尷尬」,即我們會尷尬到他人所感受到的尷尬(Miller, 1987; Robson, 2016)(不過,很有可能這種共情是一種偽共情。因為,這只是我們基於自己的標準斷定的尷尬,對方自己未必覺得尷尬)。

看到別人的朋友圈,聽見朗誦腔,看到別人在公開場合出醜或恩愛,而感到尷尬,都屬於這一類。

4. 一種有防禦性的超級情感

不僅如此,尷尬,還被認為是一種重要的、具有自我防禦意義的超級情感(super affect)(Landauer, 1938)。超級情感的意思是說,當我們內心體驗到其它一些更令自己感到恐懼的情緒時,如低自尊感、羞恥或內疚,尷尬會作為一種防禦性的替代情緒出現(我們用尷尬這種情感代替了更可怕的感情)。幫助我們向自己和他人掩飾、壓抑那些令我們感到恐懼的情緒。

尷尬 VS. 羞恥

尷尬與羞恥,都源於我們對自我的高度關注和對自我的評判(Lewis, 1991)。而它們也都被心理學家們稱為「自我意識情緒」(self-consciousemotions)。

不過,羞恥,是對整個自我的懷疑或否定,有時甚至不需要以「我做了不好的行為」為前提,一個人可以在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僅僅因為自身的存在而感到羞恥。有學者就認為,尷尬是人們內心羞恥感的一種程度更輕的外在表現(mild form of shame)(Stolorow, 2013),它與人們具體的行為、情感、身體等相關。但它是一種痛感更低,因為更容易被自己(允許)意識到/承認的情感。更容易感到尷尬的人,往往也是(內心秘密的)羞恥程度更高的人,無論他們看起來是不是如此。

不過,尷尬也不完全是羞恥的一種表現,例如共情尷尬就並不與自身的羞恥感有關(Lewis, 1991)。(推薦閱讀:交換名片時,不會唸對方名字怎麼辦?長輩沒教的必懂禮數!

哪些人更容易感到尷尬?


圖片|日劇《王牌大律師》劇照

1. 有虐待性的超我(Sadistic Superego)

超我,指的是那些被我們內化了的社會規範與道德準則,因而,它也被認為是人格結構中的約束者。一個有虐待性的超我,會過度地以規範和準則對自我進行評判(constant judgment)和約束(Vaknin, 2003),這就會使人不停地指責和貶低自己,對自己做出負面的評價,對自尊(self-esteem)造成傷害。

那些有著「有虐待性的超我」的人,同時又會渴望通過他人的肯定與讚揚,來彌補嚴苛的超我對自尊所造成的傷害,這會使這些人過度在意他人的評價或總覺得別人在關注自己(self-conscious)(Vaknin, 2003),從而使他們覺得自己「永遠處於」他人的評價之中。

施虐型超我的形成,往往與個體在成長階段所受到的來自於父母、同伴、行為榜樣(role model)以及權威形象(authority figures,如老師)的過多的指責與評判有關。這就會讓一個人從小到大都長期處於自己和他人對自我的負面評價之中,從而使他更容易感到尷尬。

而每個人會對不同的事情有著不同的「尷尬敏感度」,則和他們成長起來的環境中對那些東西更不接受有關。家庭中缺乏情感表達的孩子,可能對情緒和情感的直接抒發更容易感到尷尬;行為比較拘謹、注重得體形象家庭的孩子,也不容易是人群裡那個搞怪開心果——他們不會是那個扮醜把自己拍成表情包的人。

此外,羞恥感強的人(Lewis, 1991)、容易焦慮的人或喜歡取悅他人的人(people pleaser)(Edelmann & McCusker, 1986)也都有著「有虐待性的超我」。

2. 更有能力與他人共情的人更容易感到尷尬

Edelmann 和 McCusker(1986)的研究發現,人們在共情能力上的得分與尷尬感的得分呈正相關。他們認為,這可能是因為更能與他人共情的人,更在意自己的行為對他人造成的影響以及他人對此的評價。不僅如此,更能共情的人,也更有可能因為更能感同身受他人的尷尬,而體驗到更多的「共情尷尬」。

容易尷尬是一件壞事嗎?

容易尷尬顯然會給我們帶來一些負面的影響。他們會感受到更多的束縛感,在人際中更不自由,感到隔閡感(儘管這種與他人的隔絕感也許只是他們主觀的,並不實際存在)等。此外,就像Darwin在進化理論中提到的那樣,「尷尬」有時不僅僅讓尷尬者自身感到煎熬,也會讓在場的其他人感到不適(Robson, 2016),進而不利於雙方互動的繼續進行。

但容易尷尬也不一定全是壞事。Ketlner 等人(1995)的研究發現,學生的攻擊性或不良行為的表現與其對於尷尬的易感性呈負相關。也就是說,越容易感到尷尬的人,越少表現出攻擊性。他們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在人們即將要做出攻擊性行為時,「尷尬」往往會成為這種衝動的「急剎車」。

Feinberg,Willer 與 Keltner(2011)的實驗則發現,更容易尷尬的人更親社會、更利他、更願意讓別人高興,在實驗中更願意把手中的資源(最高可抽中50美金的獎券)分贈給其他人,而且,他們在大五人格中的「宜人性」(agreeableness)得分也更高。

因此,他們認為,容易「尷尬」不僅體現了一個人對他人評價的在乎,也體現了這些人對於人際關係的重視(儘管因為容易尷尬,他們往往由於內在有更多自我約束,而看似高冷) (Robson, 2016)。(不過,也有人認為,容易尷尬的人之所以表現得利他,很有可能只是為了避免來自嚴苛的超我的批判,或者為了獲得更多外界的讚賞)

人們對於那些容易尷尬的人也更有好感。Feinberg(as cited inRobson, 2016)的研究還發現,人們更容易對那些容易尷尬的人產生信任感。並且,人們更願意相信那些容易尷尬的人,是不以自我為中心的、不容易出軌的(cheat),因而也認為他們對自己最有性吸引力(sex appeal)。

 不僅如此,尷尬還有可能會讓一個人沉浸在已經發生的尷尬事件上,反復回想「如果剛才沒有⋯⋯就不會⋯⋯」。越容易感到尷尬的人,因為害怕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尷尬也會變得越謹慎,從而不能真正投入和放開地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總犯尷尬病怎麼辦?

1. 認識自己的尷尬感

和任何一種情緒一樣。你的尷尬感中,包含了大量的關於你自己的信息。哪些情境容易引起你的尷?這和你成長的環境與經歷有什麼關係麼?是否與內在嚴苛的超我和對自己的負面評價有關?當你理解之後,每一種負面情感也都能給你提供更多對自己的認識。(推薦閱讀:生活英文|第一次約會,聊什麼比較不尷尬?

2. 臨場應對尷尬的方法

以下的方法被認為是最常為人們使用的,幫助化解尷尬的氣氛、轉移他人注意力的方法(Sharkey& Stafford, 1990; Allan, 2015):

  • 承認自己正感到很尷尬(Acknowledge)。當你承認自己的尷尬時,你的內心就不再需要與「如果⋯⋯就不會」的想法作鬥爭了。另外,接納自己尷尬的情緒,也會讓你的身體不再感到緊繃,思維不再僵硬,這樣你便可以和周圍人繼續此前的互動
  • 承擔責任(Account)。當自己的行為舉動的確造成了尷尬場面或對他人造成不便時,選擇承擔責任會比推卸責任(不斷地推卸與追究責任,尷尬的氣氛就很難被打破)能夠更及時有效地化解尷尬的氛圍
  • 補救(Remediation)。自我安慰或是自嘲也是一個不錯的補救措施。當你能和周圍人一起對引起尷尬的事情一笑置之時,也是在告訴自己,「令人尷尬的事情也並不能定義我,我能坦然看待自己所做的一切」
  • 憤怒(Anger)。對揭露自己隱私的人表達自己的憤怒。恰當地表示憤怒,能夠幫助對方了解自己的底線和邊界,避免尷尬的再次發生(Cupach& Metts, 1992)。
  • 逃避(Avoid)。有時候,轉移話題或快速離開現場,避免被眾人的目光與評判包圍,也不失為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3. 自我接納、自我關懷

如果,你發現自己擁有著一個嚴苛的超我,總是忍不住自責,那麼學會提升自我接納與肯定,對自己寬容以待,是你需要反覆練習的事情。

當你不再不斷地批評與指責自己,你就會發現自己也變得不再那麼需要來自他人的肯定與讚揚了,因為你就可以及時滿足自己被肯定的需要了。當你不再需要來自他人的肯定與讚揚時,你也就不再那麼在乎他人的目光與評論了。不再過度在意自己和他人的負面評價時,尷尬感自然也就不那麼容易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