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為你選書,簡介吳爾芙撰寫《燈塔行》的背景與動機,一起看這位在文學上極具貢獻的女子,其思想如何建構而成。           

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f)婚前的姓是史蒂芬(Stephen),西元一八八二年生於英國倫敦。她的父親是十九世紀知名的學者萊斯利.史蒂芬爵士(Sir Leslie Stephen),她的母親茱麗亞(Julia)於一八七八年與他結婚,是他第二任妻子。史蒂芬爵士的亡妻留下一女蘿拉(Laura),茱麗亞攜來與前夫所生之一女二男─史黛拉(Stella)、喬治(George)與傑洛德(Gerald),他們結婚後又生下二女二男,依順序為溫妮莎(Vanessa)、托比(Toby)、維吉妮亞、亞得連(Adrian)。

吳爾芙從小就展現文學方面的天賦,常常編些故事取悅兄弟姊妹。她的父親也很早就看出她的才華,准許她隨意閱讀他藏書房中的書籍。吳爾芙沒有進過正式的學校,她的教育就是藉這樣自修而來。一八九五年茱麗亞去世,給一家人帶來很大的震撼。吳爾芙天性敏感,又很依賴她的母親,因此在此噩耗後陷於精神崩潰的狀態,經妥善療養後才康復。她的父親本來脾氣就壞,遭此打擊後變得更為暴躁。

自此之後家務由長女史黛拉操持,但兩年後她也不幸去世,使全家陷入更為困窘的境地。史黛拉原先承接的責任落到溫妮莎頭上,諸多現實的問題使她與她的父親的關係日益惡化。吳爾芙對她父親是有感情,但其中也夾雜著恨意,因為他此時的乖戾情緒已令人難以忍受。當史蒂芬爵士於一九○四年去世時,吳爾芙再度精神崩潰,而且比前次更為嚴重,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她對她的父親充滿了罪惡感。她拒絕進食,並企圖自殺。


圖|聯經出版提供

當她好轉後,她與溫妮莎、托比、亞得連四人遷居,開始獨立的生活。同時她也開始在報刊發表文章。他們的新居變成一個聚會所,托比常邀請他劍橋的朋友們來此談天,吳爾芙與溫妮莎也參與其中。這些來訪的朋友都是自命思想前進的一群,幾乎無所不談,而且直言無諱。在這一群人中,里頓.史特萊契(Lytton Strachey)後來成為傳記作家;克萊夫.貝爾(Clive Bell)志在藝術評論;戴斯蒙.麥卡西(Desmond MacCarthy)想寫一本偉大的小說,沒有寫成;塞克遜.唐納(Saxon Turner)想在音樂方面有所成就,但後來也一事無成。儘管這些人中有的未來並沒有大作為,但他們長期的交友往來成為二十世紀英國文壇上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文學掌故。他們被當時相關人士稱為「布魯姆斯伯里文藝圈」(The Bloomsbury Group),近年來迭有討論這一文藝團體的著作與當時相關人士的回憶錄發表。在這個團體中,吳爾芙無疑是成就最大的一位。(推薦閱讀:為你選書|讀吳爾芙《燈塔行》:當女人內化了父權主義

四個兄弟姊妹的新生活開始沒有多久,又有悲劇降臨到他們身上。一九○六年他們前往希臘旅行,中途溫妮莎與托比感染上傳染病,溫妮莎後來痊癒,托比則不治而死。這個不幸對於吳爾芙又是一個重大打擊。她親愛的姊姊溫妮莎又旋即決定與克萊夫.貝爾結婚,吳爾芙與她的弟弟亞得連只得再另覓新居。

覓妥居處後,「布魯姆斯伯里文藝圈」的聚會又重新開始,除了當初一些核心分子之外,又有很多其他文人藝士前來參與。這時的吳爾芙不再像過去那樣害羞與沉默,她變得言詞鋒利,自信十足。這一特點證明她已接受並發揚了這一團體所信守的哲理與生活方式。他們希望揚棄維多利亞時期人們的那種假正經與道貌岸然,相信做人應該要在言語與行為方面絕對地誠實與開放。吳爾芙與這個團體中很多異性的朋友(包括她的姊夫)都維持著親密的關係,因為他們的信條之一就是盡量不去區分愛情與友誼。

吳爾芙繼續寫她的報刊文章,同時在朋友的鼓勵下開始創作她第一本長篇小說《出航》(The Voyage Out)。在寫作上她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一絲不苟。而由於她生性高度敏感,朋友們在評論她的作品時都非常小心,免得傷害到她。


《The Voyage Out》。圖片|來源

一九一二年,她與雷奧納德.吳爾芙(Leonard Woolf)結婚。雷奧納德早先也是吳爾芙家中聚會的一員,後來赴錫蘭(今斯里蘭卡)任公職。他為了吳爾芙放棄了他的仕途發展與她結婚。他是個性情極好的人,要不是因為他,吳爾芙恐怕不會有日後這樣大的成就。雷奧納德終生鼓勵支持他妻子的寫作事業,是她最強而有力的精神支柱。「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這句話應用在他們身上要改寫。

結婚後沒多久,吳爾芙的精神疾病又發作了。這種病症(癲狂與憂鬱症)注定要糾纏她終生。幾乎沒有例外地,每當她完成一部小說作品時,病症就會發作。可見她在作品中最為重視小說,投下的心血最多,而她在完成一部小說時,常害怕它是失敗之作,精神的壓力使她發病。婚後的第一次發作就是在《出航》接近完成的時候,而且時間延續得相當長,從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一五年,所以《出航》的出版延遲了許久。吳爾芙相當重視她丈夫對她小說的評價,如果她對自己某作品不滿意,她就要求由他決定是否要出版。

一九一七年,夫妻二人合力創辦了「賀加斯出版社」(The Hogarth Press),開始時只是業餘性質,並且主要是希望對吳爾芙的病有治療效果。擁有這家出版社最大的好處是使吳爾芙不必再向其他出版商低頭,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寫作。數年之後,出版社經營的成績不惡,使他們夫婦二人信心大增。在英國現代前衛文學的發展上,「賀加斯出版社」也扮演了一個推波助瀾的角色。艾略特(T. S. Eliot)《荒原》(The Waste Land)的首版就是由其印行的。

吳爾芙的第二本小說《夜與日》(Night and Day)出版於一九一九年。一九二○年代是她創作力最旺的時期;一九二二年《雅各的房間》(Jacob’s Room),一九二五年《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一九二七年《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一九二八年《歐蘭朵》(Orlando),一九二九年《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接下來的重要作品是一九三一年的《海浪》(The Waves)與一九三七年的《歲月》(The Years)。最後一本小說《幕間》(Between the Acts)是在她死後出版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吳爾芙的病痛與日加劇。目睹世界愈來愈瘋狂,她生存意志也愈來愈薄弱。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八日,她終於投河自盡。

從以上這短短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吳爾芙出身世家,但由於家庭的變故,時代的動亂以及她先天性纏身的疾病,她的一生可謂是極其痛苦悲愴的。這些生命的痛苦在她的作品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我們在閱讀她的作品時也應記住它們是血淚的結晶。下面我就為《燈塔行》作一個大略的介紹。

《燈塔行》是一部大量取材自真實生活的小說。小說中的雷姆塞先生與雷姆塞太太脫胎自吳爾芙的父母。吳爾芙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親在聖艾夫斯(St. Ives)購置了一棟別墅,每年夏天到那兒度假,直到她母親過世後才停止。所以吳爾芙在十三歲以前每年都有機會度過一段歡樂的假期,在她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與小說中一樣,別墅旁邊就是海灣,海中也真的有一座燈塔。吳爾芙十歲時編過一個故事,就是《燈塔行》的雛形,大意如下:

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漢特大人與史密斯大人來到別墅,邀請托比大人與維吉妮亞小姐陪同他們前往燈塔,因為該日風平浪靜,頗適出遊;亞得連大人因未被允許陪同前往,甚感失望。

亞得連是史蒂芬家中最小的孩子,後來小說中的詹姆士就是他的化身。小說中敘述雷姆塞夫婦有八個孩子,雷姆塞太太與兩個孩子在小說進行一半時死去,這些情節都與吳爾芙的真實生活相吻合。吳爾芙寫這本小說是一種心理的宣洩,寫就後她卻害怕這本書會是失敗之作,因而度過一段頗為嚴重的精神崩潰期。她自己將它稱為一部悼亡之作,悼念她死去的父母。她的姊姊溫妮莎認為她將父母二人都描寫得相當傳神。當然這並不是說《燈塔行》完全是一部傳記作品,吳爾芙是以她親身度過的經驗作為靈感的泉源,然後加上她自己的想像,使其成為一部獨立的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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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吳爾芙所有小說作品中,《燈塔行》很早就被肯定為一部傑作,不像她有些其他作品要到近年來才有人給予褒揚。全書區分三個大段落:〈窗〉、〈歲月流逝〉與〈燈塔〉。第一部分篇幅最長,占全書的二分之一以上,第三部分其次,第二部分最短。這樣的結構形同是在跟時間開玩笑,因為第一與第三部分所涵蓋的時間都不到一天,居然占據絕大的篇幅,第二部分涵蓋的時間為十年,篇幅卻最短。如此處理第二部分並不是像電影銀幕上打出「十年後」的字幕交代時間,也不像旁白交代一下十年的事情,而是像是以一連串快速的畫面去表現時間的更迭。這一部分雖然短,但仍是一個自成格局的段落。在其中雷姆塞太太、普璐與安德魯的死亡都是以方括弧括起,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這些只是歲月流逝中不經心的一個附註。其實在吳爾芙的成長歲月中,這些死亡事件對她都有莫大的打擊與影響。小說中所要淡化的,正是生命中所難以被抹除的。還有,雖然飄忽而逝的時間看似第二部分的主角,但我們不要忘記是吳爾芙隱形的手在操縱全局,是她決定讓十年匆匆而過。也就是說外在的時間並不是小說情節的主導者,而是視作者的需要而被任意壓縮或拉長。(推薦閱讀:吳爾芙:一個人能使自己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在第一與第三部分中,涵蓋的時間都很短,而且外在的事件只是構成骨幹與經緯,小說中人物的內心活動才是吳爾芙描述的重點。吳爾芙常常並不直接告訴讀者足夠的訊息,而是讓訊息慢慢地從各個角色的心中吐露而出。譬如說小說一開始,吳爾芙並沒有點名莉莉.布里斯柯在為雷姆塞太太畫像,直到第三節的末尾寫到雷姆塞太太看到莉莉而想起這回事時,我們讀者才知道。這是否意謂吳爾芙企圖將她作者的身影從書中抹去,希望由書中角色來作敘事者,主導小說的進行呢?其實也不見得完全如此。例如小說開始雷姆塞太太說過一段話後,接下來是一大段小兒子詹姆士性格的描寫,這既非由詹姆士本身(他才六歲)也不是由雷姆塞太太敘述,可見我們聽到的仍是作者的聲音。

小說的敘述除非是以第一人稱作敘事觀點,否則很難抹除作者的存在。在《燈塔行》中,吳爾芙仍是以全知觀點駕馭全局,只不過她敘述的重心不是外在事件的發展,而是在特定的段落內集中於某個角色內心思緒的運作,然後再移轉到另一個角色作同樣的處理,如此循環地不停進行著。有一位美國學者曾將《燈塔行》中的敘事仔細分析歸納,說在第一部分中雷姆塞太太的敘事占百分之四十二,莉莉的敘事占百分之十三⋯⋯第三部分中莉莉的敘事占百分之六十一,康敏的敘事占百分之十一⋯⋯等等。其實這是不正確的。我們在小說中雖然看到人物內心意識的流動、發展,但吳爾芙用的敘事方法仍是第三人稱的客觀敘述。也就是說由作者俯瞰全局,將小說中人物的心理真相展現在讀者面前。

《燈塔行》受人喜愛的一個原因是書中男女二元的對照易令人接受、滿意。讀者很容易說雷姆塞太太與雷姆塞先生代表兩種不同的人生觀,互為補足。雷姆塞太太常被解釋為一個理想女性,她先天具備的溫婉性情與雷姆塞先生實事求是的僵硬態度成為明顯的對照。由於她的存在才使家庭充滿安詳和樂的氣氛。因為第二部分中雷姆塞太太的死,我們在第三部分看到的是失落與追憶─雷姆塞先生以燈塔之旅悼念雷姆塞太太,莉莉則企圖以繪畫喚回雷姆塞太太的靈魂,最後他們二人都達成了願望,連第一部分中對雷姆塞太太不睬不理的卡米凱爾先生都站起來關切雷姆塞先生燈塔之旅。因此就小說本身的形式來看,結局是圓滿的。但是我們不妨追問︰

為何吳爾芙選擇如此的收場方式?如果我們對於吳爾芙本人的生平有所了解,我們就可以看出她如此安排第三部分的情節是有其心理因素的。在此文學變成一種象徵性的行為,去解決現實中無法解決的難題。在吳爾芙真實生活中,她母親的死對她是永遠的創傷,她父親在晚年與子女愈來愈水火不容。在小說中,吳爾芙藉雷姆塞先生主動帶詹姆士與康敏前往燈塔象徵他的改變,象徵雷姆塞太太雖已不在人間,但她遺留的精神得勝了,主宰著存活的親人;雷姆塞先生的兒女在這次象徵性的旅行中也化解了他們與他之間的衝突;同樣地,莉莉儘管並沒有接受雷姆塞太太忠告她的生活方式─婚姻,但雷姆塞太太成為她精神嚮往的目標,她希望在藝術中重建雷姆塞太太的形象,最後她也成功了,她說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景象,而且她藝術的完成是與雷姆塞先生登上燈塔同時發生的。這樣皆大歡喜的結局是否美好得有點不太像真實的呢?換言之,我們應該注意這是人為的,預設的安排。吳爾芙是企圖藉著如此的結局緩和她現實中無法排解的痛苦,用寫作來淨化她錯綜紛亂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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