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屆女性影展X女人迷獨家合作,作者為你選片,牽絆關係裡的《Summer 1993》唯有走過悲傷,那些傷痛才得以被好好安放,母親死後,悲傷讓我學會堅強。

悲傷的形狀是什麼呢——遭逢人生劇變之後,悲傷如何被我們感知、消化,乃至安放?

乍看之下,《Summer 1993》是一部明亮、優雅的電影,紀錄山城的夏日陽光與寧靜水流。但它提出的問題非常尖銳沈重:傷痛是如何被感受的?童年時期見證的失落與悲傷,是不是特別難以掌握?而在釋放出巨量的負面情緒之前,我們需要經歷多少自我的內部鬥爭?我們在這個過程當中,是不是必然拉扯傷害在我們身邊的人?最後,又是什麼力量,讓我們能夠安放悲傷?


《夏日 1993》劇照

這是來自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的導演 Carla Simon 首部問世的長片,自傳色彩濃厚。故事發生在 1993 年的巴賽隆納,六歲的小女孩 Frida 在父母雙亡之後被送往鄉間的舅舅、舅媽家同住,與三歲的小表妹 Anna 共度開學前的夏日。母系家族賦予她許多愛與注意力,外公外婆、兩位阿姨幾乎每個週末都來看她——但 Frida 充滿困惑,缺乏歸屬感。人們愛護的眼神反倒顯得她可憐,她是被留下的畸零數。為什麼她沒有自己的爸爸媽媽?為什麼大家都帶著奇異的眼光看待母親的死亡?(推薦閱讀:【為你點歌】當你能夠擁抱悲傷,悲傷就會有力量

鏡頭下,仲夏時光美好非常。Frida 鎮日與小表妹在陽光充足的庭院裡扮家家酒,到河邊玩水,在樹林裡探險散步。舅媽讓她們到屋後的小園子裡摘菜回來做晚餐,舅舅陪著兩個小女孩在車庫工作間裡修腳踏車、修書架。但是,無論鏡頭下的畫面如何美好,Frida 仍然感受到真實的不安。家家酒時她扮媽媽,媽媽總是病懨懨地躺在長椅上。舅媽生理痛時窩在床上假寐,Frida 偷偷潛伏到床邊,伸出手指感受她的鼻息,再三確認新媽媽健康無恙。從 Frida 的眼中看出去,新家庭的日常歡樂,在在都反映出她幼弱的孤獨與寂寞。

有這麼一幕,精巧地捕捉 Frida 的傷悲:那是山城裡熱鬧的慶典,觀眾跟著她的目光穿越跳舞人群,落在舅舅與舅媽身上。一幅幸福家庭的樣貌由美麗年輕的夫妻組成、小女兒在他們腳邊仰著頭轉——而 Frida 獨自坐在人群之外觀看。

隨著夏日的顏色日漸明艷,Frida 在她不安裡四處衝撞的力道也愈來愈激烈。小表妹跟前跟後讓她心煩,她忍不住把小表妹帶到樹林裡丟掉。小表妹摔傷一隻手,舅媽與舅舅因此對 Frida 的教養方式發生激烈爭吵。Frida 愈來愈覺得害怕,終於決定離家出走。她帶著背包在廚房裡裝水果,小表妹疑惑地問:「你要去哪裡?」「我要回家。」「為什麼?」「因為這裡沒有人愛我。」(推薦閱讀:《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我的家庭不可愛,但我依然願意去愛

小表妹毫無遲疑地反問,「可是我愛妳。」

那樣簡單直白的一句童言童語,是整部電影裡最具穿透力的一道挑戰:傷痛可以被愛治癒嗎?悲傷可以被愛召喚出來,並且被愛溶解嗎?

而年幼時遇見的悲傷,是最難掌握的形狀。處理傷悲的困難之處,在於根本無法將情緒命名。為了保護自己,我們甚至不一定願意承認自己的負面情緒,允許悲傷躲藏在身體深處以複雜糾葛的狀態生長。悲傷有時候是憤怒,有時候是嫉妒,有時候是寂寞;有時候悲傷是它們全部,有時候悲傷是它們的一部分。

悲傷無法成形如同一隻附身的惡靈,使我們沒有辦法感受世界的善意。


​《夏日 1993》劇照

我看著小小的 Frida 又哭又鬧地與新家庭抗戰,驚訝地發現:愛雖然是面對悲傷的力量,但原來愛不只是包容與陪伴,愛是結構與原則。Frida 的舅媽是有血有肉的角色:鏡頭下多有不耐與憤怒之時,但她仍然充滿原則,充滿愛。她堅持要 Frida 喝牛奶、自己綁鞋帶,遇到溺愛的外公外婆來放鬆小女孩的生活節奏,她堅持不動搖。

舅媽是嚴格的新媽媽,但她也堅持關愛 Frida。小女孩負氣離家出走又自行往返的那一晚,她輕輕走進 Frida 房裡,在她身邊躺下,一遍又一遍撫摸她小小的手臂,安撫她美麗倔強的褐色捲髮。彷彿說,無論如何我會愛你,而小小的 Frida 終於閉上眼睛睡去。

那是一幕驚人的場景,因為後母贏了這一場相愛相殺的鬥爭,終於贏得小女孩的心。愛是最強悍的力量,先說愛、且一直說愛,即立於不敗之地。Frida 的困獸之鬥終究沒有傷害她自己,因為新家庭以更加強悍的力量設定了衝撞的軌道與結構。原來我們在不是最好的自己的時候,其實需要身邊的人為我們把持原則——而愛是原則,悲傷到此為止。(推薦閱讀:憂鬱的力量:生命的故事會破碎,也會重建

電影最後一個畫面是 Frida 與小表妹在臥房裡蹦跳大笑。開學前的最後自由日,兩個小女孩同聲大叫爸爸、媽媽,而Frida 在一片和樂當中突然大哭了起來。舅媽緊緊抱住小女孩,讓她躺下來在胸懷裡放聲流淚。

我能了解她的悲傷,因為悲傷來得最尖銳清晰的時候,往往都是快樂的時候。而我在螢幕之外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心想,好好哭泣吧親愛的 Frida ,妳已經安全了。妳終於離開了悲傷的狀態,能夠回頭掌握它的形狀。

離開它才看清楚。悲傷成形,我們與它產生關係——我們終於能夠安放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