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家事律師從台灣傳統婚禮習俗反思性別平等,當一夫一妻的制式婚禮習俗與沉重社會禮教,綑綁了所有人應扮演的角色,性別該如何更流動開放?

文|柯萱如

作為一位家事律師,平常離婚案件辦得多,突然接到一對新人的邀請,說是要找我擔任婚禮的主持人。心裡雖有些猶疑,但抱持著平常太頻繁接觸離婚案件,幫忙結個婚也好,可以平衡一下的心態,就還是先約了新人彼此聊聊確認需求。

第一次約見面討論婚禮主持方向,不是在高檔的咖啡廳,而是在人來人往的麥當勞地下室,因為方便、離家裡近。

一見面,我抱著戰戰兢兢的態度,彷彿先搶先贏的忙著說道:「先說好,我沒有主持過婚禮的經驗喔!你們可以再多考慮一下。」

兩位新人不疾不徐地回應:「不要擔心,我們之所以找你的原因,就是我們不想要任何落入俗套的主持俗語與方式,沒有經驗沒關係,我們只希望妳真誠的發自內心抒發感想就好了。」

從見面的第一時刻,地點的選擇,「我」之所以被看上的原因,就能看見這對新人不求表面,務實、真誠對待關係及彼此的態度。

第一次能夠這麼近距離地,參與一場婚禮的籌備,感覺很特別。

就如同有時幕後花絮原比正式演出精彩,深深覺得,婚禮的精隨也並不存在那些交換誓言,或是舉杯敬酒的時刻,而在於那些事前事後的籌備階段。

那些最樸實、最不起眼,卻又最直指關係核心的重要時分。

作為一位天天接觸各種家庭樣貌、陪著當事人走過各種婚姻旅途的家事律師,深深感受到的是:實際上,婚姻並不是穿著西裝與長擺婚紗的華麗進場,真實的婚姻,更像是婚禮開始前,在更衣間扒著便當,嘴角帶著飯粒,眼睫毛黏一半還一邊吆喝著,確認桌位表送來了貼好沒的分身乏術,與匆亂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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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普遍低薪的青貧世代,在職場與柴米油鹽壓力兼顧的真實人生中,真正的婚姻難求浪漫,也無暇製造夢幻。最浪漫的,常常就在於願意讓你做自己的放手,以及不強求一致,能夠就讓彼此這樣不同的尊重。(推薦閱讀:爸媽別著急:我們不結婚,但愛的很剛好

生了孩子後,浪漫更藏在吃飯時拼命塞飯邊哄孩子,讓對方能好整以暇品嚐美食的承擔,與在愛睏至極的深夜,讓對方安睡而獨自爬起泡奶的願意裡頭。

好幾次,我坐在餐廳桌前、兩位新人的對面,看著他們反覆討論著婚禮的流程與細節,都差點要笑出來。並不是他們的模樣好笑,而是覺得,我眼前所看見的,才是真正婚姻的樣貌。我為他們對彼此的認真、雖然意見不同,仍然努力溝通的樣子,發自真心的笑著。那是那樣動人,那樣彌足珍貴。

都說見微知著,要了解一個人的真實樣貌,往往可以從他最日常、最細微的選擇中看出來。

我很喜歡這對新人,喜歡的不只是他們活潑可愛、親切可人,更深深地喜歡他們的真誠、務實的沉穩,並且喜歡他們在每一個細節上,有著自己所堅信、也堅持著的價值。

從很多小事都能夠看見他們對於生活態度的選擇,與發著光的堅定。

討論主持稿時,他們堅持在每一對伴郎伴娘出場時、每一位站到檯面的人們上台前,仔細地介紹他們的個性背景,讓在場的大家真正能認識這些獨立完整的個體,而不只把他們當作婚禮中的花瓶,或是用完就丟的工具。這是他們對於人的用心與重視。

而婚禮的流程安排,更能透見他們對於過往性別不平等社會的意識,與勇於改變的勇氣。

新娘說,我希望婚禮中爸爸有的權利,媽媽都應該要有。如果爸爸能牽我走上紅毯,媽媽應該也要一起走,沒有道理媽媽只能在旁邊看。

譬如三對小花童的安排,分別是女女,男男,男女各一對的出場。與他們特意在交往影片的最後,寫下「我們深切期盼——每一對相愛的人都能為愛成家」的冀望相互映襯。(推薦閱讀:【看見同志】大龜X周周:兩個人若相愛,就能組成一個家

他們說,我們沒有求婚,因為婚姻是兩人雙方的決定與共識,不應該是「求」來的,也不應該是誰向誰求、誰嫁進哪兒的事情。

婚禮上,也沒有抽捧花或是丟捧花的安排,只有他們在歌聲中,走下舞台一一發送玫瑰花束的誠懇。我並沒有詳問原因,然而不難想見的是,我相信他們並不認為只有女性才有資格抽捧花,也不認為僅有走入婚姻,才是能夠幸福的生活選擇。

我欣見他們的意識與行動,也謝謝他們同時給了我很重要的提醒。

很多時候,我們都忘了,承襲已久的東西,不總是對的。

想起手上的案件中,時常有當事人或是對造,以「OO身為妻子,於婚姻中卻不擔起料理家務、養育孩子的義務,罔顧婚後其應擔任的妻職與母職」,或是「OO自婚前所給予的聘金數額,顯低於一般社會禮俗標準,可見自始即看不起我方家族親友」,做為離婚的理由。

刑事通姦罪案件中,也曾見男方親友,暗地裡指責因妻子於婚後到處忙自己的「外務」,沒有好好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才會讓外遇的先生有機可乘,出外尋覓其他更適任的「妻子」,認為妻子也要為丈夫的外遇負上責任。

聽到這些,有些人可能會啞口失笑,卻都是真真實實發生的事情。

很多的慣習、禮俗,背後都深栽著長久以來性別不平等的觀念與陋習,而傳統,常常是踩著許多人受壓迫的血淚所延續下來的。

這些指責對方的人倒也不見得都愚笨無理,很多時候,他們一輩子以來,自己也是被這些沉重的社會禮教,婚姻中的丈夫、妻子、公婆、岳父母所「應該」要扮演的角色,給緊緊地框住綁死了。

就如同婚禮不一定得要爸爸牽著女兒入場、花童不是非得要男女配對、也不見得要依循一般流程拋接捧花。

人和人的相處,放掉這些「應該」要成為的樣子,才能回首看見關係的本質、看見彼此真正的樣子。

猶記得婚禮前一天的下午,我們在漢堡店確認主持稿的最終版本,兩位新人為了究竟是否要詳細介紹婚宴場地、紅酒喜糖挑選背後的意義而意見分歧,有點爭執,而小小的口角。

討論到後來,新娘因為趕著美白牙齒提前離開了。

新娘走後,新郎對著我有點靦腆地笑說:「不好意思,我們就是這樣啦。」

我笑著回應:「不會啦,這樣很好阿,吵吵鬧鬧比較幸福。」

那時,我想起的是,列印在他們喜帖正上方,吳晟的作品《階》,最末一段寫的:

請陪我,也讓我陪你

仔仔細細的踱到盡端

此階將更長,但不寂寥

婚禮,僅僅是婚姻的起點。美好的祝福話語說得再多,然而,真正能決定未來是否真正能邁向幸福的,仍唯有拋開對於對方「應該」要成為什麼模樣的期望,而誠誠懇懇地,面對彼此。(推薦閱讀:【一個人的派對】我的人不完美,但遇見你誰需要完美

我相信,以這對新人願意尊重彼此的差異、包容彼此選擇的特質,或許偶有爭執歧異,但終能牽著手一起往前進。

我深深祝福他們,在往後的每一天,都能如同他們在婚禮中合唱的歌曲:「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喜歡著對方的每一個樣子,也喜歡著跟對方在一起的自己。

畢竟,在任何一段關係中,沒有什麼比仍能成為自己、喜歡自己更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