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建立起對身體的態度?用什麼觀點來評價自己的身體?聽聽作者許菁芳在 women's locker 探索的女人身體形象:渾圓的、扁平的、骨感的、肉感的,女更衣室裡有一個赤裸的世界:那才是真實的世界。(推薦閱讀:

學校體育館的女更衣室裡新貼了一系列的標語(The Change Room project

Sometimes I get the sense that straight people are not aware of the presence of queer people in the locker room because of the conversations I overhear.

在更衣室裡不經意聽到的對話讓我覺得,有時候異性戀們根本沒意識到酷兒的存在——克莉斯,異性戀外型,女同志,研究生。

When I go to the gym, I’m typically read as a guy. Even the method of swiping in is gendered and it’s really awkward when the attendant is waiting for me on the guy’s side, and I’m just standing there waiting to be swiped in on the women’s.

我去運動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我是男生。連刷卡進體育館的方式都有性別之分,讓我覺得很尷尬:工作人員在男生的那個入口等我,但我卻站在女生入口處等著刷卡進去。——艾莉莎,女同志,大學部學生。

I push through the anxiety around locker rooms because I want to go to the gym. I know other people like me let that stop them from working out.”

我想去運動,因而我推開環繞在更衣室周圍的焦慮氣氛。我知道,有些像我一樣的其他人,會允許那焦慮阻擋他們而放棄鍛鍊。——露莎,生理女性,陽剛氣質,酷兒女同志,博士生,前 NACC 運動員

這一系列的標語很有趣。它們似乎是在提醒人們,在相對私密的空間裡,主流性別的影響力(甚至是壓迫力)仍然存在。而正是人們的恍若未聞、理所當然,允許甚至助長了這種影響力。我從淋浴間出來,裸著身體吹頭髮,一邊盯著牆上那大大的標語,一邊思考著自己是不是也曾經在更衣室裡犯過類似的錯誤。

恐怕是有的吧?比方說,我也還是有過那些時刻,用主流文化裡評斷女性身體的標準來評斷別人的身體?

究竟怎樣評斷身體才是正確的?讀大學以前,我從來沒有好好觀察過自己的身體。一方面,從來沒有相關的知識裝備告訴我要怎麼理解自己的身體;身體只是存在在那裡的 object,與我、我的認同無關。另一方面,我也沒有自己的私密空間。少女的房間是用來讀書睡覺放泰迪熊的,不是用來認識自己、與自己相處的。(推薦閱讀:

讀大學之後,獨立生活裡,身體經驗卻又與性別的社會化交纏在一起:買衣服時跟女友們彼此品頭論足,吱吱喳喳抱怨自己該減肥了;徵詢男友、男性友人、乃至同志男友們的意見,來了解自己的身體在別人眼中的模樣,幫助自己選擇呈現身體的方式。

我算不算胖?我的屁股到底是普通大還是非常大?我覺得我的手臂還可以,你覺得呢?穿這個娃娃裝是不是可以轉移焦點到我的胸部,但會不會很像懷孕?

女人們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建立起對身體的態度?用什麼觀點來評價自己的身體?

念研究所之後,讀書的地方寒冬漫漫,我到體育館裡運動。淋浴間裏不一定有隔間,蓮蓬頭下一個蘿蔔一個坑:女人的身體終於赤裸裸地逼到我眼前。環肥燕瘦、各種顏色、各種年齡的身體在熱氣氤氳下無所保留地舒展開來,我在 women’s locker 裏默默觀察,默默學習。一個菜鳥女性主義者的田野之旅,自我教育。

原來生產過後的腹部、哺乳過的乳房是這樣的形狀。原來體脂肪高低不同的大腿和臀部,線條差異可以這麼大。原來不同人種的乳頭是不一樣的顏色。原來亞洲女生,像是我自己的身體,毛髮真的非常稀少。

在更衣室裡的裸體經驗是前無僅有的。我清楚地看見真實世界裡的女體,跟主流文化裡傳頌、讚揚、宣傳的身體有多麽不一樣——尤其是亞洲演藝圈裡對瘦削、骨感的身體如此迷戀,但那樣的身體,在真實世界裡幾乎是不存在的。女更衣室裡有一個赤裸的世界:那才是真實的世界。

我沒有看過渾圓堅挺的乳房。運動內衣下的乳房是扁平的,站姿下的d罩杯乳房呈瓠瓜狀。乳房是流動的,會因姿勢不同而改變形狀。我也從來沒有看過雙腿間有明顯間隙的細白大腿。倒是看過許多壯碩的臀大肌,微笑上揚臀部線條讓我目不轉睛。「這樣的屁股應該可以做200個 squat 沒問題吧!」我一邊偷瞄一邊心想。

裸體讓差異現形。但裸體凸顯的差異,是改變了我們對美的標準,還是強化了主流價值觀?

各形各色的,裸的女體幫助我建立起另一種看待身體的價值觀:我喜歡健康的、強壯的、有自信的身體。這樣的價值觀可以有客觀的衡量標準:體脂肪低於22%的身體,無論是否凹凸有致,總是佈滿肌肉線條而充滿力量的。但是,我也喜歡充滿自信的女體—什麼是自信就很主觀了—豐厚軟 Q 的身體可以非常誘人,陽光下散發出如玉石般溫潤的光芒。陽剛的女體也很美麗,我喜歡剪著阿兵哥頭的教練示範 plank,她雙臂賁起的二頭肌。長髮也很好,我暗戀已久的一位跑者是南亞裔,她有如巧克力的膚色和瀑布般的黑色長髮。每週三,我跟在她後方跑5k,能跑出26分鐘的好成績。

裸著身體在女生更衣室裡行走,我沒有脫去對身體的敬仰、對美麗身體的嚮往。裸體的經驗讓我更誠實地檢視自己:面對自己的身體,也面對自己的偏見。另一種對身體的價值觀是可能的——從坦誠相對,從多元的身體形象裡開始。(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