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我們跟聯合文學合作,打造【惡名昭彰的傷口:時代厭女症?Misogyny】專題。談厭女,談的除了是社會普遍的仇女心態,更有一塊必須處理女人自厭的情緒,可惜了自己身為女人。從記者群體逼問林志玲到底何時結婚開始,我們討論社會對女人的既定期待,以及女人的自厭矛盾心理,最後我們期待前方的出路。

「志玲姊姊什麼時候才要把自己嫁出去?」

「志玲你會不會開始擔心沒人要了?」

「還是要不要在報紙上公開徵友,我們都可以幫你?」

「志玲要加把勁!你要是不結婚所有台灣人都會跟著一起擔心喲!」


圖片來源:赤壁劇照

這是幾個月前記者會上的實況,話題繞著「志玲姊姊為何還不嫁」打轉,每一句聽來善意的關切背後,都藏著「只要不結婚,你就不夠完整,你就讓人擔心」的刻板想像。

我在現場,看著志玲姊姊還帶著甜甜的笑謝謝大家關心,還不溫不火回應記者的一一提問,還客氣的跟所有人解釋自己也期待遇見生命中的另一人,我始終不明白為何她不結婚,居然成了所有台灣人的焦慮問題;為何她得對自己已臨所謂的「適婚年齡」卻不結婚解釋;為何我們對於一個女人的最終期待就是她把自己好好嫁掉,別成為敗犬?彷彿除此之外,其他並不重要。(推薦閱讀:「你太挑」所以結不了婚?把自己過好錯了嗎?

在媒體眼中,她是完美卻總缺了一塊的拼圖,再怎麼事業成功再怎麼美麗再怎麼活都沒有用,始終都有沒結婚的缺憾,她怎麼樣就是不夠完整。屬於林志玲的場景,也是屬於台灣所有女人的被逼婚現況,你似乎就不曾看過哪位男性如此公開的被逼婚過。

她不結婚,何必對我們解釋?

難以逃脫的單身窠臼,「敗犬」的終極迷思

有時候,你閉起眼睛,卻感覺仍被世界注視,世界用另一種方式期待你,許多時候充滿惡意。你忍不住懷疑,如果我不這麼做,是不是就代表我還不夠好?

大概所有女人都曾想過這樣的事。如果我選擇不結婚,算不算一種任性?如果我結了婚卻不生孩子,是不是不負責任?如果我在家庭與事業面前優先選了事業,我是不是對不起了誰?如果我持續單身讓家人擔心,我是不是應該優先檢討自己?(推薦給你:當母親是選擇,而不是義務

現代的厭女情結是份包裝精美的禮物,裏頭優先替每個人放了一生該有的 checklist 表單,先知般的搶著替你決定未來。若你的航道稍稍偏離,有人會跳出來搖搖頭說,糟糕這樣拿不到乖寶寶印章喔。打著替你擔心的漂亮旗幟,一句句關切把你釘死在社會對女人的制式安排裡,然後我們還以為台灣的社會有多自由。

這是台灣的厭女情結,你必須成為社會眼中的「女人」。你最好可以輕鬆簡單的被定義以及被掌握,不要踰矩,不要越軌,漂漂亮亮的最好,嫁個好人家最好,你要挽著另一半的手然後只需輕輕的笑。

那些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就不多說了。於是我們總忍不住祝福彼此早日脫離單身或趁早結婚生子,因為社會不停告訴我們身為獨身女人那可多可怕。


(圖片來源:黃金時代劇照)

「你知道嗎?我是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民作家蕭紅曾在其著作中這麼寫過。

蕭紅在民初就寫下這樣的句子,筆觸裡有輕柔卻深刻的痛,他對女性在父權社會裡的處境不滿又覺得心酸,可惜了自己竟身為女人。厭女的另一種體現,是女人對自己女人角色的自我矛盾。

我們感到憤怒與憂傷,被社會裡的厭女情節所傷,卻又不知道該對誰發脾氣,只好把怒氣朝著自己來,反覆呢喃著「一定是因為我是女人」的緣故。

女人只有「結婚」一種幸福,老女人只有「崩壞」一種路徑?

接近「適婚年齡」」的女人被粗魯的扯放砧板,趁斤論兩,待價而沽,不忘告訴你趕緊促銷以免賣不出去,不想辦法把自己銷出去,就被罵不夠努力;然後距離適婚年齡越來越遠,直至你選擇獨身人生,旁人的冷嘲熱諷幾乎等比上升,還附贈一兩句碎嘴說你肯定孤單終老。(推薦給你:剩女還是勝女

易卜生《玩偶之家》筆下的娜拉在1879年早打開家庭的大門,拒當玩偶走往未知的荒野,但現代台灣女人如果告別了好母親、好妻子、好女兒、好媳婦的既定想像,是否能被當成完完整整的一個人?我居然沒有答案。

亞洲社會厭惡也懼怕年老,年老女人尤甚。我們對於一個年老女人的想像,就是她必須老有老的樣子,最好是花椰菜般的捲捲頭,不碰脂粉,一臉素雅,年老女人不結婚讓人驚慌被喊老處女,花點時間打扮自己就叫喊死三八,還留著一頭烏黑長髮叫做沒事無聊。社會極盡所能的收編女人,列隊排好,容不下任何異端。我有時候好想問,社會何時才肯放女人一馬?


(圖片來源,CC Ariel K, @womany)

長大之後,我才發現厭女跟自厭始終分不開,一個不小心我們就成了社會壓迫女性的幫兇。我記得自己曾隨口就說出「她幹嘛不結婚呢」這種話嚇了自己一跳;也曾嘗試在女性角色間割裂脫口而出「我才不是那樣的女生」,把其他女生「他者化」讓自己不要受傷;我曾想過證明自己與男人有同樣的發聲分量,因而掉到了不停否定的陷阱。

我們有那麼多的曾經,無助無奈與自厭程度呈正比,作用力與反作用最後都回到了自己身上,讓我們覺得如此痛。

看著林志玲被麥克風包圍,我想起施明德幾年前也對蔡英文公開喊,要她對全國民眾解釋為何不結婚,是不是性向有問題?我想起林心如、舒淇等人總被貼上「黃金剩女」的標籤,於是這幾年來「敗犬」、「剩女」、「大齡不婚」名詞傾巢而出,我們以為更進步了,我們以為自己有選擇,卻一步一步走進了死路。

所以,不斷掉到陷阱還責備自己的我們能怎麼辦?面對厭女情結與仇女情緒能怎麼做?越痛的傷口,可能越得直視的看吧,看啊傷口就在那裡,你去看了驚心,你去戳了會疼,但若選擇不看,痛只會生根直至腐爛。

我始終這樣想。還是存在一種途徑,存在屬於女人的戰鬥位置,存在屬於陰性的語彙系統,存在不只一種的無聊可能,這一條路徑只有我們走得出來。許多人早在前頭替我們闢徑,想想那反動的女性主義,想想後女性主義的逃散與溢出,正是因為所有的痛她們都曾經受過。我們要做的是更堅定地上路,不偏不倚深信身為女人的必然理由,並且明白我們始終無需抱歉自己不甩標準,更不用因此交代什麼。

這是屬於我們的生存之道。


你覺得厭女症存在嗎?【時代厭女症】專題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