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口中的「你好像越南妹」成了一種過度輕佻的形容詞,當我們對新移民的既定印象就是貧窮與買賣,當我們對跨國婚姻永遠抱持著有色眼光,新移民成了台灣土地上的污名。聽作者 Kanghao 拆解新移民汙名建構,更懂她們的生活。(推薦閱讀:新移民女性與台灣人的文化難題

前些日子又有六十歲老翁找「小巧可愛」的越南妹一週「嘿咻」三次的新聞。在台灣當代的語境中,無論政治人物如何大力推崇越南新移民,「越南」兩個字彷彿成為一個形容詞。尤其台灣社會普遍的恐性特質,讓那些來自越南的姊妹們,也一同承擔莫名其妙的污名。


台灣的政治人物,如:蔡英文就多次拉近與越南新移民的關係,但仍然是好棒棒的台灣好媳婦才有機會被端上檯面。
(圖片來源:
蔡英文臉書

2014年五月的一份調查,目前台灣對於新移民仍然有諸多歧視,其中幾個言論最為嚴重,包括:(1)「當初先生用多少錢買來的」;(2)「台灣比較好,新移民的母國比較落後」;(3)稱呼新移民女性為「大陸妹」、「越南妹」;(4)認為新移民媽媽要得到幫助,避免她的子女將來成為社會問題;(5)認為新移民媽媽給孩子的教養一定比較差;(6)把「賣淫」、「虐待公婆」、「賺錢統統寄給娘家」等形象與新移民女性畫上等號。



(圖片來源:ZIH TUNG,CC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中,到底有多少人實際接觸過所謂的「越南妹」?我想這個數字應該遠少於我們每個人吃過的越南牛肉河粉,可是為什麼提到「越南來的」,很多人都很自然地想到各種污名呢?到底新移民女性是如何被建構為「越南來的壞女人」?

俗又大碗的越南妹

如我前面所說,到底有多少道地台灣人親眼目睹新移民女性從事性工作產業?有多少台灣人曾親身讓新移民女性提供性服務?新移民女性承擔「越南妹」、「假結婚,真賣淫」這類的「壞女人」的集體國族污名是從何而來?

一般而言,台灣的商品化跨國婚姻與資本主義全球化不均衡的發展有關,越南女性來到台灣多半會希望可以賺取足夠的外匯,促進位居世界體系邊陲母國的經濟發展。有些越南女性在家鄉謀生困難,而藉由仲介的安排,或自行尋求合法(或非法)的途徑,跨越國家邊界,到他國另謀工作機會的現象非常普遍。來台灣的菲律賓移工、去中國的台商,都是資本主義全球化發展的結果。在性產業中,也有類似的狀況:

廿一歲的「金莎」被控制賣淫一段時間後,逃到台中打工謀生。她說,當初講好,以假結婚方式來台到工廠打工,工資與仲介的「老闆」均分,但她一到台灣,就被送到 KTV 店上班陪酒。(聯合報,〈打死我 都不會再來台灣〉,2006年11月27日)

可是,台灣移民署以「保障合法,打擊非法」的原則,說要維護國家安全與社會秩序,把這些來台灣從事性工作的越南女性,視為是從事「非法工作」的移民。再加上媒體上所呈現的越南妹形象,指稱她們為「來台撈金」的「越南妹」,國家與媒體共同聯手把她們定調為落後種族、非法公民與賣淫壞壞的「壞女人」。

媒體功能之強大,不只扮演資訊的傳播者,更是塑造新移民女性形象,以及建構道德評判標準的主要推手。媒體透過真實發生的新聞事件,加上標題與新聞內容特別強調新聞事件主角的移民身分,使得台灣的閱聽人,把外國女性(以前是東歐、俄羅斯的金絲貓,現在則是越南妹與大陸妹)跟賣淫的刻板印象連結在一起,打造出「想像中」的低劣他者,並且其隨即帶來危及國家安全與干擾社會秩序等恐懼感。

我用「越南妹」或「越南」+「賣淫」為關鍵字搜尋新聞,來看看越南妹在媒體中呈現的是何種形象。

(一)悲慘的受害者

「大約兩年前,我被蒙上眼睛帶到海邊,搭船偷渡到台灣。」小夏說,當時只聽到有人進出船艙,最後聽到「要上岸了,小心一點」;就這樣,她被轉賣給台灣人蛇集團接客賣淫,從客人口中知道她在高雄。小夏說,除了每天至少接客十餘次,還得應付人蛇集團的性需求成洩欲工具,過著生不如死生活;「若有不從,即被打得皮開肉綻,不給飯吃,還扣我賣身的錢。」(聯合報,〈越女輾轉被賣 12歲淪性奴〉,2008年2月1日)

 

 

四名越南籍女子遭人蛇集團以來台灣當「檳榔西施」打工為餌,誘騙來台後控制行動強迫她們接客賣淫,其中三名女子今天凌晨趁隙逃出火坑……(聯合報,〈4越南妹上當 來台賣檳榔變賣淫〉,2001年6月1日)

新聞媒體把來台的越南女人都描述成被動的受害者,是被人蛇集團、仲介拐騙到台灣從事性工作的悲慘女人。媒體大多把矛頭指向由台灣人經營的人蛇集團與仲介,認為從事非法仲介與賣淫事業是罪大惡極,令台灣蒙羞的行為。甚至還出現台灣女人(台灣婆婆自己當經紀人、仲介)逼迫越南女人(越南媳婦)從事性工作被判刑的案例(聯合報,〈媒介越南媳婦賣淫 婆婆判刑〉,2004年11月19日)。以上這類把性工作者當成是「無能為力的受害」的新聞,說明了許多新移民女性是在被逼逼、不知情的情況下從事性工作。

台灣的相關政策法令應該如何制止這類的人口販運,而非拿單獨新移民女性開刀,就是現在最急迫的事情。


(圖片來源:ZIH TUNG,CC

(二)便宜又大碗、敢玩、敢脫、叫老公

在媒體上,有一類的獵奇新聞與「越南妹」最為相關,就是極盡所能地寫出「暗藏春色」的實況報導。請看以下新聞:

台南縣新營的阿偉是小吃店常客,每次找酒伴時,總不忘提醒對方要穿短褲,「方便小姐伸手嘛!」阿偉說,小吃店的越南女子大多二十幾歲,敢玩、敢脫,「不到三分鐘就叫客人『老公』了,還會偷襲客人,很刺激!」(聯合報,〈椰汁撞奶 豬鬃洗臉〉,2007年11月4日)

 

原本雇用「三個100」(指年齡大的陪酒女子)的酒家及KTV,統統轉而找這些「便宜又大碗」、敢玩敢脫的年輕外籍兵團,苟延殘喘的色情行業春風吹又生……「豬埔仔」仍是尋芳客的樂園。(聯合報,〈入夜豬埔仔 中壢「華西街」〉,2008年7月30日)

大部分的媒體對於越南性工作者的報導還是趨向將她們建構為「敢脫」、「敢玩」、「為了錢什麼都敢做」的「撈金女」形象。我們繼續看媒體是如何報導她們提供的性服務內容:

由越南籍女服務生與男客大玩擲骰子遊戲,男客輸了付100元,女侍輸了就脫衣。男客一次若出500元,女服務員就要在一首歌內脫光光……(聯合報,〈KTV玩脫衣 包廂還裝監視器〉,2014年5月1日)

 

外籍女子為了賺錢,給個一、兩百元小費,彈奶頭、拔陰毛都可以配合(聯合報,〈識途老馬聞香來〉,2007年11月4日)

此外,她們還被說成是(1)標榜性交不戴套,讓男人受不了的一群人,是愛滋病感染的高危險群(時報周刊,〈越南妹賣春不戴套 萬名嫖客恐染愛滋〉,第1178期),是(2)背叛婚姻,從事性工作的壞女人(聯合報,〈這群越南婦 背著老公脫衣陪酒〉,2006年1月12日),是(3)愛慕虛榮的拜金壞女人(聯合晚報,〈越南女大包小包 都是LV〉,2007年8月10日),是(4)勾引有婦之夫,讓男人「暈船」的壞女人(聯合報,〈倒貼被劈腿 抓包遭毒打〉,2010年9月15日)。

新聞媒體的立場與官方是一致的,但都經過選擇性呈現,以八卦獵奇式的報導方式,一方面滿足台灣閱聽人對「壞性」的集體窺癖慾,另一方面也順利將她們的「壞性」當成是台灣社會的威脅者,更進一步維護台灣社會認為「一夫一妻的性愛與家庭」才是最優的意識形態。官方永遠都只呈現那些好媳婦、好媽媽、好棒棒的越南女人,至於從事性工作的越南女人,幾乎只會出現在媒體的獵奇報導中。國家、社會也從來不去正視性工作者的權益與被性剝削女人的處境。

「越南妹」(越南壞女人)的形象一旦確立,我們很快地就可以發現「性」其實是區分國族認同很重要的指標。

某個越南女性只要她被發現是從事性工作的「壞女人」,國家、社會與媒體,一律說是「越南來的」,而完全否認她是已經是領有身分證的台灣人(或因婚姻關係領有居留證的準公民)。也就是說只有好媳婦、好媽媽、好棒棒的越南女人才「有資格」被當成台灣人看待。但我們不應該太急著去區分出誰是不是台灣人,誰有資格成為台灣人,應該要打破國族認同的迷思,去關心那些受壓迫、剝削與歧視的人。(推薦閱讀:新移民女性與台灣人的文化難題

假結婚嚴重,還是真賣淫嚴重?

還有一種媒體所建構的污名,我相信在台灣人人都能朗朗上口,就是「假結婚、真賣淫」。不過我們也可以繼續追問,到底台灣人在乎的是假結婚,還是賣淫?(同場加映:「離開妓院,我們就沒有家了」孟加拉性工作者的真實人生

(一)台灣人在乎的是賣淫

在新移民女性來到台灣前,都需要經過個別面談。以前,有些面談官就曾因詢問男女雙方的內褲顏色為何、做愛次數、喜歡什麼做愛姿勢等涉及性隱私的細節而惹出爭議(中時電子報,〈黑心面談?再涉隱私 從重議處〉,2007年1月4日),甚至我認識的越南姊妹也告訴我,她們也被問過「有沒有射在裡面?」、「那天有沒有流血?」、「有沒有戴套?」等令她們感到「害羞」的問題。

這些問題顯示「性」、「親密關係」成為是否為假結婚的判準。儘管現在法令規定不允許詢問這類涉及隱私的問題,但面談官與專勤科員仍然會透過其他方式,如:是否有居住事實、檢查臥房與衣櫃或二次面談來判斷婚姻的真實性。

當性成為一種「敏感」、「不可問的隱私」,「恐性」的社會氛圍將使國家無法再透過性來判斷婚姻的真實與否時,可是國家對於有疑慮的婚姻關係,還是會用一連串的家訪、突擊檢查等探查措施(註一),來確保新移民女性與她的丈夫之間的婚姻關係是「真的」。這些難道只是為了證實婚姻的真實性嗎?還是國家與社會在乎的其實是:萬一是假結婚,新移民女性將會從事非法打工或坐檯陪酒、賣淫的行為?(推薦閱讀:媒體獵巫啓示錄:捍衛你的性權益

假結婚與否不一定真的令人困擾,對於婚姻真實與否的判斷也不一定能夠立即一刀兩斷地區分何為假、何為真。越南姊妹阿風就曾告訴我:「有多少人剛嫁來台灣就可以跟老公處得很好?還不是就慢慢培養感情?一天、兩天、一個禮拜、一個月就習慣了。所以,我覺得問是真的愛我老公還是假的這個問題很笨,有些台灣人就是一天到晚懷疑別人啦!你們台灣女人不是也有一些假結婚,去騙老伯伯的錢的嗎?」

簡言之,所有感情都是靠培養而來,跨國婚姻不一定就不幸福。


(圖片來源:ZIH TUNG,CC

「假結婚」並非國家對邊界管制的主要目標,而是對「賣淫」的恐懼,擾亂社會秩序的不是假結婚,而是真賣淫。當「賣淫」成為事實,「圍剿」就成為義務。台灣社會要將一切不合時宜的性實踐與親密關係,杜絕在台灣的國家邊界之外,而不是正視它的存在,以為將它排除在外,它就會消失。

(二)移動不是原罪:性交易除罪化才是世界潮流

為何「真賣淫」會成為問題?追根究柢,還是要回到女性主義對性工作的爭論:賣淫是「性交」還是「工作」?性工作者是毫無動能的「性受害者」,還是具有主動的「性主體」?許多在台灣從事性工作的越南女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被騙、被拐、被強迫,她們就是為了賺錢,才來台灣工作(聯合報,〈假結婚真賣淫╱來自越南〉,2003年3月1日)。她們靠著付出勞動換取薪資,並非不勞而獲。

前面我提到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發展,就是會不斷促使人們跨國去尋找較好的薪資與工作機會。以性為交易的服務業從古至今從未間斷,而全球流動的特性卻使得「性」在「父權─國族」一體的意識形態下必須以司法與國家機器來管理。性工作除罪化是世界的潮流,是實現民主社會的基本人權,但是只要台灣一天尚未將性工作除罪化,跨國的性工作者就一天不能獲得合理的對待,不能被看見,就不得不成為壓迫與被歧視對象。移動便是她們的原罪。(推薦閱讀:移民婦女美國夢的幻滅!大蘋果裡的性工作者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