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肆虐下,家對某些人來說,未必是最安全的場所,他們必須同時面臨暴力與疫情的威脅。我們感覺正在失去對生活的掌控,而當人們無法面對這種情況,就可能將這口氣出在受害者身上

許多讓人不敢直視的電影片段是這樣演的:一大清早,她躡手躡腳地逃出與男友的同居處,分區員警幫她量了體溫——正常,卻沒發現她藏在口罩下的傷痕與恐懼。她用盡全力往前跑,空蕩蕩的馬路,並沒有讓她感到安心,相反的,等待車子來的這段時間,是她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時光,「她深怕再慢一秒,他就要追出來,把她拉入身後的地獄」。回想幾個小時前,她遭遇到人生第一次的暴力相向,仍忍不住顫抖。

面對想出門喝酒的男友,她好聲勸阻,畢竟防疫關頭,待在家是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男友最後選擇留在家,酒卻是愈喝愈悶,在灌完一整瓶烈酒後,男友失控地掐住她,使命地將她的頭來回往牆上撞,好似這麼做,自己鬱悶的心情能得到釋放。不幸的是,這不是什麼虛構的電影場景,而是真實發生在中國的事件。

對於他們而言,「回家」不等於「安全保障」

這名來自中國的女子沒有將事情告訴父母,因為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不支持自己,畢竟中國人的傳統思維是「家醜不外揚、息事寧人」。而她雖選擇報警,卻也不順遂,公權力勸她「他工作那麼好,妳這樣做會毀了人家」、「就算分手,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在眾人眼裡,被拳腳相向的受害者只要不夠「寬宏大量」,便成了惡毒、不念舊情的加害者。

她將自己的遭遇放上網路,獲得大量的回應與轉載。第二天,深圳南山公安官方微博公告,對施暴者行政拘留 5 日、罰款人民幣 200 元,並對警方的消極應對,向被害者道歉。

面對這樣的不幸,令人不禁想問「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呢?」「她逃出來也站出來了,其他人呢?」

在武漢肺炎的發源地中國,相關數據已顯示家暴事件隨著居家隔離措施而增加。北京一個婦女賦權非營利機構「為平」的共同發起人馮媛就指出,他們所收到來自家暴被害人的求助詢問,比實施居家隔離前多出三倍;而位於湖北省監利縣的反家暴公益組織「藍天下婦女兒童維權協會」也發現,該組織今年 2 月服務的家暴事件共有 175 起,大約是 1 月的兩倍,更是 2019 年同時期的三倍多。

隨著家暴事件頻傳,相關的報導與討論也開始增加。截至3月中旬,主題標籤「 #AntiDomesticViolenceDuringEpidemic」及「#疫期反家暴」在新浪微博上已有超過 1.4 萬次討論。

事實上,不只在中國,「防疫期間待在家,讓家暴事件增加」就如同新冠病毒,已在世界各地蔓延開來。在亞洲,根據新加坡「婦女行動及研究協會」(AWARE)統計,今年2月該協會求救熱線接獲的家暴事件,比去年同時期成長 33%;澳洲人新南威爾斯州(New South Wales)家暴慈善組織「女性安全」(Women's Safety)則指出,該組織近來接獲的救助諮詢量增加 40% 以上,其中逾三分之一與武漢肺炎疫情直接相關。

在歐美國家,我們也可以看到類似的趨勢。從義大利到德國,從美國到巴西,許多第一線社工、諮詢人員與政府部門,都注意到家暴事件的急速增加。而在許多電話求助的家暴通報案件減少的地方,透過簡訊或電子郵件的求救訊息卻激增。我們不知道,每一條訊息是累積多少的恐懼後發出,也不知道每一封電子郵件是承受多少傷痛後寄出,但可以確定的是,對他們而言,「家」已不再是最安全的第方。

武漢肺炎肆虐全球,美國各州先後宣布「禁足令」、義大利政府官員拍影片痛罵不乖乖待在家的人,而在台灣,政府也呼籲民眾清明連假期間盡量不要去人擠人。我們相信,減少出門、避免群眾聚集是有效且不可或缺的防疫措施,但當所有人全神貫注地壓制疫情擴散時,我們是不是也該確保這些「保命的做法」不單單針對病毒,也針對其他形式的剝削與傷害呢?


Photo by engin akyurt on Unsplash(此為示意圖)

施暴者將「待在家」化為利刃與盾牌,找回「權力與控制」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統計,全球三分之一的女性曾經遭遇身體暴力或性暴力對待;在家暴事件中,受害者雖然涵蓋所有性別,但女性受害者仍佔多數。聯合國婦女署(UN Women)並進一步指出,平均每一天有 137 名女性在她們家人手中喪命。

美國國家家暴熱線(NDVH)的總裁 Katie Ray-Jones 表示:「我們知道家暴根基於權力與控制。而現在,我們正歷經對生活失去控制的階段。此時,無法面對這種狀況的人,會將這口氣出在受害者身上」。

換句話說,工作被迫暫停、無法外出,使得許多人覺得自己無法控制原本的生活,長時間待在家,更加深了這種「失控」的無奈與挫折。無法忍受這種「失控」的他們必須,透過施展「權力」找回控制力,而此時的「權力」即「暴力」。所以,我們看見新的家暴事件,也看到過去已有施暴紀錄的加害人更加頻繁、更為兇殘地使用暴力。

雪上加霜的是,家暴情形除了因「居家防疫」、「遠距上班」等措施而更為嚴峻外,受害者也因此失去求助的機會與管道。在過去,許多受害者會等待「最佳時機」尋求協助,例如加害者出門工作、小孩出門上學、朋友打電話來時,然而,當施暴者被總是待在家,不僅能肆意施暴,更能時無刻監視被害者,盡情享受藉由暴力拾回的權力與控制。更有甚者,施暴者會利用受害者對感染肺炎的恐懼心理,牽制後者的行動。

《時代》雜誌的一篇報導指出,一名美國家暴受害者表示:「我先生不讓我離開家,他自己有些感冒症狀,聲稱若我出門不是傳染給其他人,便是將病毒帶回家,但我覺得這只是他想孤立我的藉口。」這名受害者的先生更威脅她,若她開始咳嗽,就不讓她回家。一邊是待在家被施暴的疼痛,另一邊是前往醫院感染肺炎的恐懼,夾雜起來,更是充滿矛盾與無助的心理壓力。施暴者成功將肺炎化成阻止受害者脫逃的高牆,把「禁足令」神化為受害者的「護身符」。

聯合國婦女署亞太區人道主義與災難風險顧問 Maria Holtsberg 説:「危機總是讓性別不平等惡化。」(Crisis always exacerbates gender inequality.)當武漢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我們必須清楚知道,這不只是衛生議題,也是性別議題,當我們不斷呼籲身邊親朋好友「待在家」時,或許更應該細膩地關懷身邊的人,是否找到了真正的「安身之處」。

蔡英文總統在敞廳談話中,向大家信心喊話,她說:「我們的國家,值得我們更有自信。我們會全力以赴,控制疫情,保護國民。」當台灣作為全世界效仿的防疫模範生時,我們也不該忽略那些因為疫情加深的性別暴力,才能真正的「保護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