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改寫自《這是愛女,也是厭女》第五場新書發表會「厭女之教誰之過──跨越情感/性教育的關卡」側記。「我們的家教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究竟性平教育應該怎麼教?教什麼?我們該如何,思考關係,而非指控個人?

思琪用麵包塗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節錄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台灣一年發生超過六萬起親密關係暴力事件,可是我們的性平教育/情感教育/性教育卻進步緩慢。有些父母因為覺得難以啟齒,就乾脆避而不談,期待孩子成年後突然自己開竅;有些老師因為缺乏相關訓練,不知道從何教起,也怕教了之後被家長投訴,只好草草帶過。

教育的退位,讓很多人只能靠自己在成長過程中一邊實踐、一邊摸索。幸運的,沒碰上什麼問題,順利長大;不幸的,受了傷或者傷害了別人。讓孩子在情感關係裡碰運氣,顯然不是大家所樂見的教育方式;每當情感糾紛或性暴力的事件躍上新聞版面,主張應提升性平教育的輿論也隨之而起,但總是在一段時間後又被淡忘。那麼,究竟性平教育應該怎麼教?教什麼?

厭女是思考關係,而非指控個人

高醫大性別所的余貞誼老師嘗試在大學的課堂中帶入「厭女」的議題。他發現,在課堂中居於少數的生理男性學生常常會將對厭女現象的指認與批判,直接等同於對男性個人的譴責與檢討,彷彿厭女的討論僅意在區別「誰誰誰就是厭女」。但余貞誼老師強調,對於厭女的討論應該是一種關係性的思考,而非指控個人,否則就會忽略了社會中的性別權力關係,而這才是性平教育需要強調以及指出來的問題。

因此,余貞誼老師說,性平教育的重點絕對不在於指出誰是「好女人」、誰是「壞女人」、誰有「公主病」、誰是「新好男人」、誰「厭女」,而是要幫助學生思考更進一步的問題。例如社會在肯定往理性自主邁進的「新好女人」,以及向情感表達靠攏的「新好男人」時,背後的前提假設其實是:女性應該是情感豐富、不理性的,而男性就是不擅表達情感,是理性思考的。這些關於「新好女人」和「新好男人」的論述,忽略了原本對女性與男性的預設可能就是錯誤的,女性和男性的氣質並非理所當然地是光譜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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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強暴我,但我不會說那是合意性交」

政大法律系的王曉丹老師則認為,應該評估將「積極同意」納入性教育的內容之中。在難以開誠布公地談性的社會情境下,性的合意與否,界線其實是很模糊的。半推半就算合意嗎?礙於身分/關係/當下的處境而沒有拒絕算合意嗎?當下沒拒絕、但事後覺得不舒服算合意嗎?不久之前,幾位女性當事人在臉書上寫出自己在親密關係中受到傷害的經驗,其中一位當事人的自述為這樣模糊的界線下了很好的註解:「他沒有強暴我,但我不會說那是合意性交。」(延伸閱讀:他沒有強暴我,但我不會說那是合意性交

王曉丹老師指出,過往男性總是將女性「沒有說不」視為同意發生性行為,但「積極同意」的概念在於:只有明白表示同意,才是真正的同意,否則就是不同意。引入「積極同意」概念有助於讓女性的主體性得以彰顯。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不敢談「性」,以及不存在「性」的個人主義的社會,引入「積極同意」概念必須看見個體在同意與不同意間自由進出的困難。

新時代的情感教育應強調思辨主體的重要性,鼓勵親密關係的持續更新,在過程中消除父權或厭女的色彩,開創新型態的自我與主體空間。唯有不斷建構思辨主體,不斷練習在各種困境與突襲之中進行選擇,困在親密關係中的個體才可能得以解鎖,進而爭取到自由揮灑的愛戀空間。——節錄自《這是愛女,也是厭女》p.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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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平教育的進步,還未能接住所有人

台大心理系的黃囇莉老師以自身參與學校性平教育委員會的經驗說明,新世代的性平意識與觀念確實是不斷地進步的。像是當大學教授在課堂上發表反對同志的歧視言論,或是強調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例如「男有份,女有歸」、「男性就是要在外努力賺錢,女性就是要在家主持家務」等,都可能會被學生一狀告到性別平等委員會。黃囇莉老師說,每當在性平委員會看到這樣的例子,都會感到很欣慰。

然而,黃囇莉老師也看到了一些數十年都無法被改變的問題。他提到在 1994 年的「師大案」中,女學生指控教授性侵,卻無法獲得來自社會大眾的支持與認同,反而被以妨害家庭追訴法律責任。在這二十多年間,法律制度雖然逐漸修正,權勢性侵的被害人卻仍然難以脫困,從林奕含在 2017 年出版的、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所引起的社會輿論可見一斑。(延伸閱讀:「恐同、厭女、不談性」三個把家推得更遠的現象

從台師大的七匹狼到 2017 年的林奕含,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些經驗是否足以喚醒大眾╱法學者╱法律實務工作者,透視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厭女邏輯」?是否能夠召喚更多的師母,理解人師之道、捍衛人師倫理?是否可以讓社會大眾透視師生戀的權力關係,不再將之傳為美談?期盼潛在的受害者,能夠看穿厭女邏輯中的兩面手法,啟動內在的能動性,不怕「踩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而讓性別關係中更多的權勢與不義,揭露於世——節錄自《這是愛女,也是厭女》p.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