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願》之細緻,有太多細節值得重刷、反思。本文從角色的生命故事與心理狀態切入,帶我們了解《還願》的故事不只是遊戲情節,更可能是這個社會、眾多家庭潛在卻忽視的殘酷現狀。

(小提醒:本文涉及《還願》遊戲劇情,讀者們請斟酌閱讀。)

以下巨雷,為了避免你還沒玩可是又覺得自己沒時間玩,附上網路上面流傳的《還願》兩小時電影版!

「⋯⋯只要摺到和故事裡面一樣多的鬱金香,我的病一定就會好了。病好了以後,我要繼續練唱、變得更厲害、唱得更好,然後,總有一天一定會實現我的生日願望,變成大明星。讓爸爸媽媽一起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我唱歌,大家開開心心聚在客廳,我好喜歡那個時候喔⋯⋯」美心在最後說。

你的人生,曾經也有類似的「願望」嗎?

  • 只要這次能考好,爸媽就不會離婚了
  • 只要我乖乖地,媽媽就不會只愛弟弟了
  • 如果我能夠再聽話一點,爸爸就會回來了吧?媽媽也不會每天都以淚洗面⋯⋯。
  • 是不是因為我,他們才會吵架?

曾經你以為,只要做到某些事情,那個讓你感到痛苦卻又不敢面對的地獄,就可以用某種形式「變回」和同學一樣幸福快樂的家庭;曾經你以為,只要夠聽話夠乖,就能夠扭轉家裡面的頹敗:曾經你以為,只要你用功讀書、努力賺錢,就可以把那些殘缺的洞填補起來,把你一直渴望的那種愛要回來——直到某一天你發現,這一切的「你以為」,都只是以為。這個家庭的裂痕太深太大,豈是幼小的你所能夠改變?然而,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似乎有一部分的你,已經被摧殘殆盡⋯⋯。

在這篇文章裡面,我想要用三個《還願》裡的角色,來說明一個高度衝突的家庭,如何讓三個人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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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心:爸媽好,我就好

想看看,你小時候的生活有沒有美心的影子:

  • 身體受到虐待(Physically abused)
  • 被忽視、家人很冷漠(Early Neglect)
  • 很窮,社會經濟地位很低(Low SES)

過去的研究顯示,上述這些童年的「創傷」(Early Childhood Trauma)可能會影響你的大腦,甚至攜帶一輩子。Seth D. Pollak 指出,身體受到虐待、受到情感忽視(站外連結)、生活遭受巨大壓力的兒童或來自低社會經濟地位的家庭、有較小的海馬迴體積。事實上,杏仁核和海馬迴體積較小者,也有較多行為問題 [1][2]。而經歷過身體虐待的兒童,面臨極端壓力的兒童患上精神和身體疾病的風險更高,身體上與壓力相關的基因也會產生變化(Gene Methylation)[3]!

上面這幾個研究講來講去都只在講同樣一件事情:如果在你小時候受到不當的對待,很有可能這些創傷會住在你的腦袋,於是你終其一生,都要攜帶著某一種裂痕,來面對你的感情、工作、家庭與人生。研究顯示,你童年的創傷記憶,的確會影響你的自尊,童年曾被父母忽視的人,有較低的自尊 [4],也比較難跟人建立親密關係,甚至覺得自己「不值得」快樂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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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hner 等人的研究指出 [4],童年悲慘的記憶與成年之後的適應有關。如果你經常受到父母冷漠以對、忽視、攻擊,甚至覺得父母「就是不喜歡自己」,那麼很有可能你會產生下面的「症狀」:

  • 在感情、人際關係中容易感到焦慮
  • 害怕跟別人建立親密關係
  • 情緒不穩定,對自己、世界、和未來有負面的期待、看法

小時候的你就希望這一切「好轉」,所以很努力很努力。然後有一天,你不知不覺地變成了「爸媽好,我就好」的美心,總是無意之間承擔起團體當中的責任、總是會過度的在意別人的評價、總是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又想起自己哪裡不好,可能被討厭。你過得好辛苦,好努力的想要改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停留在原點。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的一切可能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整個「系統」出現了問題 [6],你太習慣把一切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卻也讓你的家庭、人際、感情都形成了某一種固定的模式;你以為這樣做大家都會快樂,卻不知道你的過度負責可能來自於某種自卑,甚至犧牲了別人快樂的權利——就像是美心的爸爸,杜先生。(帶你看見:男人真心話:把我當母豬教徒很簡單,但我有我的心痛

杜先生:這是男人的事,你不用管!

每次談到性別平等,就會有人說「女生已經享受太多既得利益了,憑什麼還要要求平等?」老實說生理男的我以前也這麼覺得,直到我上了性別的課程之後才發現一件事情——在性別不平等的情況下,其實男性也是受到壓迫的。例如,由於男性在台灣社會當中會被「預設」成為養家活口的重要角色,所以,如果他不再具備「賺錢」的能力,就很有可能:

  • 開始覺得自卑、自尊心受損
  • 說出一些很荒謬的話,只是為了掩蓋這個自卑(你給我閉嘴,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女人家管這麼多幹嘛!)
  • 前面兩個感覺互相矛盾衝突,卻又沒有人可以說,於是內在「不同部分的自己」開始自相殘殺,一方面覺得自己很厲害,另外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很沒有用
  • 因為「承認自己沒有用」這件事情實在是太痛苦了,所以就會試圖在人生當中去展現出「有用」的一塊,例如攻擊行為、家暴、過度控制等等,夫妻雙方都困在自己的刻板性別角色中 [7]。

「傳統與主流的價值偏好,仍期待以丈夫為主要賺食(閩南語,賺錢養家的意思),於是賺食理想與現實落差的夫妻們,由賺食模式失衡而來的權力真實與兩性議題」國內學者董秀珠等人在文章中指出 [8],當一個男人在台灣的社會不再能夠賺錢,那麼他所承擔的心理壓力,很有可能會聚成一個巨大的黑暗,吞噬了他自己也吞噬了他的家庭——而這一切的一切,都來自於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

在《還願》的故事裡面,杜先生寫的劇本根本沒有人要拍,就在這個時候,曾經因為慈孤觀音何老師的法力「解救」自己罹患哮喘 [註 1] 的女兒美心,自此之後他開始找回了生命的一些「控制感」——只要我花多一點錢供養慈孤觀音,就能夠解救女兒、換回更多生命中的控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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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遊戲玩到這裡的你覺得杜先生實在是太愚蠢了,那麼你不如回頭想想看自己,小時候你是不是也曾經有一些奇怪的迷信?

  • 覺得穿某一雙鞋子上學,當天就不會遇到壞事
  • 拿某枝特定的筆來寫,就會比較幸運、考試比較高分
  • 覺得如果把腳縮到棉被裡面,鬼就不會抓到自己

說穿了,迷信只是透過某一種行為,來挽回我們對於不確定人生的一種控制感。行為心理學家 B.F. Skinner 曾經做一個有趣的研究,在固定時間給鴿子飼料,但沒想到鴿子卻把自己做的一些行為和飼料聯想在一起,做出一些奇怪的動作和舞蹈表演,似乎是覺得自己做這些動作就可以「召喚」出飼料 [9]。看起來很荒謬對嗎?但當我們人生面臨許多的困境,甚至對明天開始感到惶恐、不知所措的時候,總會希望有些事情可以依靠——比方說,塔羅、占星(站外連結)、紫微斗數等等。姑且不論這些準確與否 [註 2] ,心理學的研究發現 3 個效果 [10]:

  • 人生缺乏控制感的人,或者是對自己確定感比較低的人,比較有可能相信占星,不過上了一學期占星課之後,控制感提昇了[11]
  • 越是相信的人,越覺得它準
  • 這些正向的描述,的確會改變一個人的認知、情緒、與行為 [12]

「這個儀式本來就是輕者當日,重者七日見效,你要對美心有信心,你要有耐心啊,不要去打擾她,讓他慢慢泡⋯⋯」何老師在電話裡說,沒想到隔一陣子之後再打電話給她,這支電話就無人接聽了。

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杜先生把美心浸泡在蛇酒的浴缸裡、明明泡了之後沒有太多的改變但仍堅持繼續泡、不斷地送錢給何老師、甚至到最後傾家蕩產等等⋯⋯這一切一切看起來很難以令人置信的行為,背後是不是也藏著他對於自我的懷疑?然後長期下來為了避免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13]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幹,儘管聽到錄音帶裡面很多人都覺得何老師的法術沒有效,他依然堅信不移,畢竟如果認賠殺出,他就必須得承認自己的愚昧 [14]⋯⋯當一個人對於人生的意義開始產生動搖的時候,總是要抱著某一些東西,來穩定他對生命的信念,在《還願》裡面或許是慈孤觀音,那麼在你身上,又是什麼呢?什麼是你願意花一輩子去犧牲,甚至放棄你原先擁有的東西呢?

莉芳:為了家庭犧牲一切,值得嗎?

「你看,我把旗袍找出來了,洗一洗應該還能穿吧?賴導他答應了,他說現在還來得及加個角色⋯⋯房租、水電都沒著落,總得想個辦法⋯⋯。」莉芳說,家裡面已經彈盡援絕,她想要也去工作貼補家用。

「什麼意思?這樣家裡怎麼辦,小孩不顧了嗎?你怎麼那麼自私啊?」杜先生說。

「一整天我在家裡都好好手好腳不出去工作,寫那麼多,還不就賺幾個錢⋯⋯拜託你現實一點好不好,你那種劇本現在已經沒有人想要拍了⋯⋯你知道為了家裡的開銷,我跟我媽拿了多少錢?你知不知道有多丟臉⋯⋯。」

「丟臉?你穿這樣出去拋頭露面,我就不丟臉嗎?」杜先生說,看樣子,再來應該就是家暴的情節了。

這短短的一段對話,就透漏出刻板印象當中性別角色分工的無奈 [15-16],以及家暴行為人和被行為人的日常 [17]。在對話裡,莉芳其實是想要扭轉家裡面的狀態,可是卻無意間「佔據」了男人「應該」做的角色,威脅了杜先生的自尊;杜先生當然也不甘示弱,拿出了「女性應該有的性別角色」(不可以穿著暴露,去外面拋頭露面),來「鎮壓」莉芳。套一句我老師所說的話:「性別刻板印象的壓榨,是同時施力這兩個性別上面的。」(延伸閱讀:我該不該辭去工作,當個全職家庭主婦?

如果一個社會對於某一個性別只有一種單一的想像,當某個人無法達成那個想像的要求時,自卑、自責、覺得自己不值得,種種負面的感覺,甚至是攻擊行為都會一併出現——這就是這個家庭裡面,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大家都被性別刻板印象給壓榨了,大家都過得很辛苦,但卻困在這個牢籠中,讓這個家族裡面的所有人都難以呼吸——尤其是美心,她承擔了家裡面所有的焦慮。所以,與其說是美心生病,不如說是這個家生病了,美心只是一頭悲哀的代罪羔羊 [18]。

回到莉芳身上,你會發現她的處境也異常可憐。她為了這個婚姻犧牲了自己的職業生命,相夫教子,當初似乎是司空見慣的事;當美心出事的時候,她的歌唱表現、學業表現、正視生活當中的種種表現、是否生病等等,似乎都是莉芳的「本分」(相關文章:【性別觀察】最恐怖的工作是做人媳婦?已婚婦女搶春節排班)。一個女人家,連本分都盡不好好,又要怎麼去「分擔家裡面的重擔」?這也是為什麼杜先生極力反對她出去演戲,因為如果太太真的出門賺錢,也意味著下面三件事情:

  • 自己真的沒有養家活口的能力
  • 還讓「女人」的權力凌駕於自己上面
  • 周圍的人可能會「看他沒有」

所以,如果你是一個即將要進入婚姻或者是猶豫是否要進入婚姻的人,或許可以想一想,這個契約是否是你人生唯一的選擇(更多性別觀察:【單身日記】剩女的光榮,我不結婚我不道歉)?當你選擇了這個契約,某種程度上面也選擇了一連串有關於性別和角色的期待,這個期待真的是你要的嗎?有沒有什麼可能,可以和你所深愛的對方做一些協調?如果你的母親就像是莉芳的媽媽一樣,也是在世世代代婚姻制度底下長大的女人,當她不支持妳、告訴妳「夫妻床頭吵,床尾和」、「凡事讓著對方一點,有一天會柳暗花明」的時候,你有沒有可能為自己說出一些話、發出一點聲音?甚至,逃離這個充滿血淚的家庭,劃好界線 [19-21]?

你的一生,要為誰還願?

這個遊戲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後沿著大蛇的身軀,走到浴室裡面的那一段。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藥酒裡面都要放「蛇」?何以不是獅子、老虎、大象、貓咪、狗、或者是其他動物?其實,「蛇」的意象往往是一把雙面刃——是毒藥,但同時也是解藥。這就是為什麼,你看到衛生福利部的標誌中間會畫一隻蛇、許多原住民族也會崇拜蛇這種動物,甚至人類的始祖女媧下半身也是蛇身 [22-23](可參考遊戲裡面的文件,靈蛇現身、捨身救生、化身神將的故事等等⋯⋯)。換句話說,蛇一方面是黑暗,另外一方面也是救贖的希望。

其實這條蛇,牠(祂)的毒液也滲透著整個故事情節——在這個家庭裡,每個人都被某一種毒性的關係(toxic relationships)所侵佔,但每個人也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治癒、蛻皮、改變。就像是,這篇文章一開始引用的那段旁白,看起來很悲哀,但也在訴說著美心的願望——我希望媽媽能夠回來、爸爸能夠和我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看表演⋯⋯。回首這個遊戲裡面的三個角色,似乎都有他們的願望:

  • 美心:病情好轉,重回螢光幕,當一個小明星,然後最重要的,能夠回到從前
  • 杜先生:女兒病情好轉,劇本被青睞,太太回來(?)
  • 莉芳:家境好轉、女兒的病好、先生有現實感

不知道你看了這三個描述,有沒有發現什麼事情?所有的人都希望美心的病能夠好,但沒有人知道這個病是來自於整個家庭結構的壓力;所有人內心當中的願望,都羈絆著其他的人;所有的人好努力的做一些什麼事情,不論是好是壞,其實都是希望這個家庭能夠回到原本的狀態——可是,他們用了傷害彼此的方式,讓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法再回到原點。

在這篇文章的背後,我想要邀請你閉上眼睛,想想你的童年,想想那個「不論怎麼努力也無法獲得認同」的家庭裡,你究竟想要「還」的,是誰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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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遭遇各種風暴的人,終其一生都費盡心機去追求別人的認同,這個別人可能是父母、親人、老師、某個宗教領袖或者是重要他人,但從來不會是自己。也就是說,那些心中的「應該」、「必須」、「我一定要」等等的完美主義,各種逼死自己,其實說穿了都是想要證明一件事 [24]:如果我夠好了,別人就會愛我了。可是,不管他們多麼努力,還是會感到空虛、焦慮,因為他們把愛自己的權利,度讓給身邊其他重要的人,花一輩子去還別人的願,卻從來沒有還自己的願。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就只能夠從別人的眼光、刻板印象的角色裡面獲得認同,像是驢子前面掛著紅蘿蔔一樣,不管你多麼努力的奔跑,永遠不會有盡頭。

如果你總是抱怨童年,總是想著「都是父母,才害我今天過著沒有自信的人生」,總是盼著哪一天能夠殺掉父母就能重生,那麼或許你真正該做的並不是幹掉他們,而是超渡你心中「父母的冤魂」——畢竟困住你的並不是父母本身,而是那些無法停止的「內在聲音」們;如果你是那種被「應該」、「罪惡感」、「孝順」綁架勒索的人,那麼不妨照照鏡子,因為鏡子裡面的那個人,才是你此生最重要的人。(推薦你看:努力改變,不是為了討好世界,而是為了取悅自己

願與怨,常常被卡在同一個點;解怨,就能還願。

當你為將來感到恐慌、的關係感到焦慮、對於身邊的一切提不起勁的時候,或許也正是你「幫自己還願」的時機。打開你內心那個黑暗的房間、拿起打火機探索那些幽暗的記憶,或許你就能夠從那些不堪裡,看見早就被你遺忘的斑斑血跡,聽到你刻意掩藏起來、不想被聽聞的聲音,然後發現,原來在這些令人噁心的惡臭裡面,有一個小男孩或者是小女孩,正跪在地上許願,期待能夠透過某種犧牲,換來幸福的可能。

當你終於越過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這樣的畫面,你可以試著靠近他,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說:「你值得擁有自己的願望,值得還給自己,一片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