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紀念英國女性獲得選舉權 100 周年,BBC 推出影劇《她說:女性人生瞬間》,總共 8 集,每集都是一個場景、一位女性、一段獨白。整部劇聚焦於百年間不斷變化的女性生存現狀,展現了她們曾遭遇的壓抑、痛苦以及她們勇於反抗的可貴精神。

KY 作者|夏超

上個月,倫敦舉行大規模活動紀念英國女性獲得選舉權 100 周年,BBC 為此也推出了一部劇《她說:女性人生瞬間》,總共 8 集,每集都是一個場景、一位女性、一段獨白。整部劇聚焦於百年間不斷變化的女性生存現狀,展現了她們曾遭遇的壓抑、痛苦以及她們勇於反抗的可貴精神。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海報

女人的高潮,彷彿是一個不重要、沒必要存在的東西

琳達是 1961 年生活在利物浦的一名普通秘書,對待工作忠實而順從,日子過得很平靜。沒想到的是,一件小事會讓她的人生迎來巨大變化:午休輪值表有所變動,她以後要和一位不認識的姑娘帕姆一起吃午飯。

帕姆剛來公司沒多久,穿著打扮有些土氣,琳達覺得自己和她不是一類人,對新的安排有些不滿。到了餐廳,兩人沒聊幾句,帕姆就直接問琳達:「你有過高潮嗎?」

琳達聽到這句話震驚了,這種話在當時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

這句話是對別人的不尊重,甚至像侮辱一樣,聽完這句話,對方很可能揍你一頓;一個員工在工作時間講了這樣的話,公司有可能將其開除;這種話還代表說話者是個不正經、不檢點的人,一旦傳開,就可能被其他人指責為「蕩婦」。當然,琳達只是提醒一下帕姆:「淑女不應該說這樣的話。」

其實,琳達對於性也有過自我探索的嘗試。但當她開始自慰,她就想起媽媽的告誡,想起牧師的相關警示,她害怕自己變成媽媽口中的「殘次品」,一直將性視為自己不該隨意觸碰的領域,又因為自己的身體與被神秘化的「性」息息相關,使得琳達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某種自我隔絕感。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帕姆沒有因琳達的善意提醒而結束這個話題,她講述了上週的奇妙經歷:另一位同事薇拉讓她體驗到了人生第一次高潮。帕姆的描述令琳達充滿好奇,機緣巧合下她結識了薇拉,並秘密地約她見面。

果然,琳達也體驗到了性高潮,她形容當時的感受:「我看到了黑色、白色、紫色和金色,震耳欲聾,眼花撩亂,狂野又有趣,驚心動魄,只屬於我。」琳達所體驗的不僅是身體的愉悅,讓她沒想到的是,她還感受一種精神上的自由、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感。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這時,她突然領悟過來,原來之前教堂的佈道、書裡的宣傳、母親的警告、鄰居的傳言所要阻止的可能不只是性高潮本身,還有它能帶來的或是它所象徵的女性的自主性。

雖然在很多國家和地區,性都是比較敏感的話題,在公共領域常常處在被壓抑的狀態,但對性的談論依然存在比較明顯的性別差異。男性談論性、追求性,可能會被視為自我力量的體現;而女性的類似行為往往得到的是負面評價。這樣不平等的環境使得女性不敢去探索自己的身體,並將身體視為帶有恥辱感的存在,使得她們在內心深處產生一定程度的自我排斥,很難做對自我欲望的接納。

琳達就有類似的表現。當薇拉描述她的陰部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的身體肯定不正常,決定之後去看醫生。而薇拉讚美了她:「挺好看的,像一朵花。」琳達對身體的本能式的自貶就是社會壓抑的後果。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現在,琳達終於領悟這一切,她從這次經驗中獲得的不僅是性高潮本身,而是被社會所遮蔽的自己的身體,更是她對自身的接納和控制,這將促使她逐漸成為自己身體、欲望和情感的主人,逐漸走向真正的獨立和自主。

女性,在婚內也可能會遭受強姦

像琳達這樣的單身女子在自我探索時充滿顧慮,無法很好地掌控自身,而在婚姻內部,以往的女性會有多大程度上的自主權呢?這部劇裏有一集講述了「婚內強姦」:直到 1991 年在英格蘭強姦妻子都是合法的。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艾薇就曾是婚內強姦的受害者。她的丈夫覺得,艾薇作為自己的妻子,只要他想要做愛,妻子就應該滿足自己的需求。丈夫還在文摘中讀到相關的法律說明,所以他更加理直氣壯,在家中為所欲為。(推薦閱讀:【性別觀察】「比起妻子,我更像性愛玩具」為什麼我們該談婚內強暴?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艾薇無法忍受,便找到警察想尋求公正,但警察給出的說法是,他們只能根據她身體上的受傷情況處理這件事,至於性行為那部分他們無法過問。艾薇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她甚至設想,如果一定在婚內強姦和被陌生人強姦之間選擇,她寧願選擇後者。最讓她難以痛苦的是,強奸自己的人竟是自己當年著迷的人、瘋狂愛上的那個人。現在他做出這樣的事,她還要為了維持完整的婚姻繼續和他一起生活。在這種巨大的矛盾下,艾薇自我欺騙,將丈夫視為一頭豬,覺得他的行為只是由於獸性。不再將他視作一個人,能讓她好受一些。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一週前,法律終於變了,但這並沒有一下子讓艾薇的生活變好。因為在法律改寫之後,艾薇不得不面對自己的一個新身份:強姦受害者。

法律將婚內強姦明確定義出來之後,艾薇的自我幻想徹底破滅,她不得不承認丈夫不是一頭豬,而是強姦犯。她害怕自己的新身份會影響工作,害怕別人在背後議論,因為人們對於「強姦」這樣的詞仍然有著很多偏見。

有時,艾薇覺得非常後悔。以前她有那麽多機會,在一次次為日常生活做決定的時候,她都附和著丈夫的想法,在他一次次違背她的意願時,她沒能勇敢一些地表達真實的感受。如果當初一點點為自己爭取,更相信自己,更在乎自己,或許一切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和你結婚,並不等於我就屬於了你。更不表示我把對自己身體和生活的主宰權拱手送上,成為你隨心所欲的為所欲為。(推薦閱讀:為什麼會有約會強暴?咎責被害者,其實就是默許強暴文化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如果說結婚是出於兩個人對長久的幸福生活的信念,那麽當其中一個人完全違背了這樣的初衷,另一個人毫無疑問就擁有離開的權利。艾琳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法律的變化雖然不會讓她的生活瞬間恢覆,但它會為千千萬萬的女性了解,無論是在婚姻內與外,女性永遠都擁有對自我身心的掌控權,永遠擁有對違背自身意願的行為說「不」的權利。

對女性權利的侵害、對女性自主性的壓抑,有時是直接的,有時是循序漸進的,有時還是以保護女性之名進行。

如果連星星都看不到,追逐星辰有什麼意義?

在 1977 年的利茲,有數名女性遭到殺害,令整個社會人心惶惶。伊娃聽到一陣敲門聲,警察站在門外,他們來通知又有一位受害者,還發了傳單。傳單如此寫道:女性晚上九點以後待在家裏,如非必要,別離開家,如果一定要出門,確保有人陪你一起,跟一個你認識的男人,一個你信任的男人。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這種看似保護性的條款,實際上限制了女性的自由。他們沒有把維護社會治安看成是整個社會的責任、沒有把不傷害女性教育成男性的責任、而是把女性出門要自己保護自己作為問題的解決方案。

因為你們的不文明,我們就要承擔不自由?這針對女性的宵禁令伊娃非常憤怒,她質問道:「為什麽,女性做錯了什麽?」警察只得用一些「為了你們好」來搪塞。

在這種氛圍和想法下,男女的平等觀念也受到一定的影響。比如,格瑞要送伊娃回家,他自然是出於好意,但他的言談舉止中透露出他對女性的看法。他覺得,女性是嬌弱的,是弱勢群體,需要男人的保護。所以,當伊娃看到格瑞那種期待被感激的表情時,她非常厭煩。有很多自以為尊重女人的男性,其實還沒有理解「尊重」真正的含義。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如果說針對女性的宵禁真的是出於一種保護,為什麽不去限制潛在犯罪者的自由,而是去限制可能的受害者的自由?所以,伊娃反問道:超過九點了,我不該在街上遇到任何沒有女人陪護、擔保的男人。如果你不想被看作殺人犯,為什麽不待在家裡呢?

這樣的宵禁說是保護女性,其實帶著強烈的性別歧視和男權色彩。

和伊娃一樣,很多女性不願接受這樣的宵禁,她們發起了奪回夜晚的遊行,用實際行動宣揚自己的心聲,維護自己的權利。

這件事雖是發生在 40 年前的英國,但和國內的現狀非常相似。每當國內發生女性深夜外出遇害的案例,在有關女性安全的討論中,我們總是能聽到劇中警察的建議,告誡女性盡量減少夜間出行。

大家覺得「不完美」的受害人,彷彿就是給其他人做出了警醒,提醒其他人要更小心。而這本身就暗示了受害是他自身的責任。可事實上沒有一個受害人會是「完美無瑕疵」的。當女性的安全,更準確的說,當公民的安全難以被保障,難道不應該去努力營造一個更安全的社會環境,建立一套更規範、更合理的安保系統嗎?女性已經受到傷害,她們不應該繼續被以被保護之名失去一部分的自由,成為分時段的囚徒。

這個社會很荒謬的一點就在於,它常常給予施害人更多的寬容和諒解,那些堅持去指責和不原諒的人有時反而被指控為「不大度」。這也許可以說明,我們的整個社會都還沒有學會最基本的尊重,還容易被「力量」威脅和誘惑。

這部劇的各位主角在時間上的跨度很大,有 1932 年孟加拉國的反抗壓迫的女英雄,有指向 #MeToo 運動的受害女演員,還有預想中 2019 年挑戰種族隔離的黑人老婦⋯⋯百年以來,女性的處境在整體上逐漸變得更好。大部分女性擁有了受教育的權利,可以將自己得來的收入存入自己的銀行帳號,可以相對自由地從家庭內部走向更廣闊的職場,但需要記住的是,這些如今看似稀鬆平常的事,正是一代代人不斷努力爭取來的。


圖片|BBC《她說:女性人生瞬間》

然而,在當前的諸多領域和無數的生活細節上,男女平權依然沒有得到充分地實現,甚至我們還面對著歷史倒退的可能。這不僅是現狀是否允許我們鬆懈的問題,而是因為平等的意識、自由的渴望應該成為我們最深處的思想,成為我們的眼神,成為我們的姿態,像呼吸一樣自然,這樣它才不會因一時的安穩而消失,不會因一點利益的誘惑而泯滅。

我們不要忘記,我們如今所享有的任何一點自由,都是由於曾經那些「較真」、「看起來瘋瘋的」、「過於在乎」的前人們,經過了大量的呼籲、努力、抗爭得到的。我們要像保護冬天裡的一絲火苗一樣,竭力讓這種對自由和平等的向往維持下去。

就像劇中的一位決意抗爭到底的老奶奶在生日時對孫輩所講的那樣:我們應該相信自身的力量,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只關乎自身,我們還與更多的人發生著聯系。這是一場持久而漫長的抗爭,需要一代代人獻出自己的力量。

我願意成為這股力量中的一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