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國片《引爆點》演員姚以緹,聽她聊聊心目中的金敏照,以及作為演員,如何帶著對理想的傻勁,在演員路上堅持耕耘。(熱門國片,內有雷)

下午一點半,走進專訪現場,看到姚以緹咬著三明治,眼裡有藏不住的淘氣與慧黠,笑說:「這是我的午餐!」

姚以緹詮釋《引爆點》裡的金敏照,固執且不畏強權,即便頭破血流,也要查明真相的熱血,總讓觀眾的心情跟著辦案中的她上下起伏。然脫下電影中金檢察官的強勢外袍,真實的姚以緹多了柔軟,看見我們坐定,她眯眼一笑,眼神真摯道:「我都有在看女人迷。」

一句話,瞬間拉近距離。原來在專訪前,以緹與女人迷,就有很深緣份。

對理想的堅持,是人的慾望也是弱點

「人都有慾望和弱點,你也一樣。」一個勇於衝撞體制,不畏權威壓迫的檢察官,對法醫周建生這樣說。姚以緹與吳慷仁,兩人極具情感張力的橋段,在窄小密閉的車體裡爆發。

上級長官下令要她停止偵辦,她不退;群眾在她家門口噴大字紅漆,寫道無良檢察官、白目婊子,她不退。專訪前,我進電影院看了《引爆點》,然看完電影後,金敏照說的「人有慾望和弱點」,始終在我腦海裡盤旋。

金敏照有什麼弱點?「她在理想裡求完美,卻在完美裡畫地自限。」姚以緹緩緩地說,金敏照的慾望是追求社會正義,這是她的慾望也可能是她的弱點。

以社會正義為核心,金敏照向身外畫理想的圓,接著渴望從自身向外用正義的行動推展,她相信法律能使社會理想。可是這理想的圓,也困住她自己。她的強勢成為弱點,她定義的圓是什麼樣子,就必須做到那個樣子,沒有與自己妥協商量的餘地,事情發展一不如她預期,就會亂手腳。

想想或許殘忍,金敏照骨子裡的正義感,也是觀眾的情感化身,我們將實現社會正義的理想,寄託在金敏照身上,但《引爆點》最後,卻用焚燒阻斷念想。我對以緹說出我有多驚愕金敏照的結局,以緹卻笑說當初看劇本,特別喜歡這段。為什麼英雄救美就一定會成功?打破框架,才是好看的。

死亡不可惜。社會有其真實,卻不代表希望的消亡,到最後能破案,金敏照功不可沒,這成功有她的份。

真實很殘酷,卻是社會進步必經的過程

儘管《引爆點》的結局,讓人大呼過癮。但情節中談小民掙扎,談企業不法交易,對於刻畫社會亂象更是直白露骨。觀眾期望在電影中找圓滿、找正義,《引爆點》卻告訴你,真實世界才不是如此。所謂正義,是人們想像出來的,而真實是需要被看見的。

姚以緹作為演員,最想呈現給觀眾的也是真實。

與其塑造完美童話故事、英雄拯救世界的劇情,她更希望真實的角色、情節,能帶給觀眾思考,「這個社會,沒有人是局外人。」她說,戳破泡泡很殘忍,卻是社會進步必經的過程。

《引爆點》拍完半年後,有幕至今令以緹無法忘懷,每想到一次,就覺得心酸。在家門口與周建生爭執的那段戲,她完全進入金敏照的角色中,了解她的心情,是滿腔熱血卻反覆被體制澆熄,是看盡社會黑暗卻仍相信有正義。但在絕望與希望間來回拉扯,讓金敏照舉手投足都是酸苦。

所以這些掙扎,讓她在念出「雖然對體制失望,但我始終相信法律」這句台詞後,全身疲憊。那句話是如此堅毅、沈甸甸,壓抑已久的情緒在當時爆發。

問她覺得自己跟金敏照有相似的地方嗎?她搖搖頭,說和金敏照有很多相異之處,那種差異,讓她替金敏照感到心酸。


電影《引爆點》劇照

「她這個人,活得太累了。」讓角色完全成為自己,是以緹消化角色的方式,因此拍《引爆點》時,原本愛笑愛鬧的以緹必須大幅轉變性格。「需要把性格ㄍㄧㄥ住,所有嚴肅的成分都掏出來,很累。」接著她話鋒一轉,笑說也因為過於融入角色,那陣子口頭禪總說要起訴誰誰誰。

演員的存在,能夠讓女性經驗共享

姚以緹對身為女性這件事,很有自覺,有同感更有痛感。也明白女人一生,就是不斷面對抉擇。所以當金敏照面臨社會險惡,與考量孩子成長環境,她選擇墮胎,因為她不希望孩子活在紛亂社會。如此沉痛決定,當中有太多不得已。雖然不見得能認同金敏照,卻能理解她的抉擇,「孩子固然可愛,但成長環境不是你能決定的。」她微蹙眉,似是陷入金敏照當時的選擇題。

社會傳統框架影響女性已久,所以當女性站在家庭與個人理想的交叉路口,總潛意識認為必須「選擇」與「取捨」。不單是上一輩,甚至到以緹身邊的同輩,她屢屢看見步入婚姻的朋友,潛意識認為自己結婚,就該帶小孩、就該讓老公心無旁騖地賺錢。

談到這裡,以緹的語氣緩了緩,聲音哽著,「會覺得很心疼。明明結婚之前,你也是有能力、有發展的人,可是因為結婚,你把自己壓得好低好低。」

「譬如想出門,請老公幫忙帶小孩,因為老公賺錢,不好意思之外,又擔心老公因為沒有經驗,會照顧不好。」她語氣激動,談父權如何注入女性思想,語速也不自覺加快,眼裡有不捨,也有抱不公:「不好意思之後,只能待在同個環境裡,把自己放在最下面。但照顧小孩也是勞力,應該要家事有給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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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有給制

 

「家事有給」指從事家務、育兒等家庭內勞動之活動,應獲得相當的報酬。台灣曾於 2002 年,夫妻財產制修正草案中,提出「家事有給」概念,但當時法案未獲通過。

女權意識逐漸抬頭的現在,我們看似有大幅進步,卻在無意識間,為傳統束縛。社會對於沒有酬勞的母職,因沒有實質金錢衡量,而忽略勞動價值,或認為女性對家庭情感付出本就理所當然。如果沒達到社會期望,大眾檢討前,女性就會先檢討自己。

因此面對抉擇,女人習於孤軍奮戰。那些掙扎無助不知與誰說,沒有可告解情緒的出口,只得默默吞下、獨自承受。

想要徹底改變,或許要花時間,但是透過演員的角色詮釋——金敏照的抉擇、掙扎,能夠共享女性經驗,讓所有女性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面對,原來金敏照和天下女人的處境相似。以緹相信,藉由戲劇,能喚起女性意識,去發現身為女人,沒有所謂必然的抉擇,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獨自承受。(推薦閱讀:【性別觀察】月薪嬌妻,家務工作這麼累為何沒錢拿?

演員這條路是未知,但我為什麼要退?

從手球運動員誤打誤撞進入演藝圈,姚以緹從陌生到產生興趣,並渴望做出成績,歷經十二年,過程中與家人有過衝突。

當年以緹在演員這行剛有成果,父親卻希望女兒能承其衣缽學法律,走條安穩的路。她對爸爸說,為何才有點成績,卻要自己放棄?她拿父親考代書執照六次的事情提問:「當時你老婆有叫你不要考,叫你放棄嗎?」這提問也有點性別意味的心酸。

以緹相信,父親願意讓她做想做的事,但比起放手讓她拚搏,更不希望她受苦。父親總想,女孩子快樂過一輩子,不好嗎?她心有無奈,卻也明白父親再三的叨念,諸如為何不好好嫁人的問題,背後其實是關懷與擔憂,也有父親對女兒的愛。

這份愛,讓她更急於證明自己,在演員路上有所成就。

以緹抱著「演員什麼都要學」的心態,去運動、看各式表演,甚至學騎馬,想方方面面兼顧、摸索,總有天會用上。演員是結果論,一路攢積能量,潛伏著,等待合適角色來臨時,一併爆發。這也意味中途會有段漫長的等待,演員自我懷疑便從中而生。

以緹笑談那段過往,我看著她,覺得辛苦,這其中的苦她三言兩語簡單帶過,「藝術工作一切都很未知,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退。」雖然她說自己不像金敏照,但這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不畏前路艱辛,不怕理想遙遠的金敏照。不也是帶著對理想的傻勁,因而耀眼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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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有千百種面貌,角色也應該是這樣

成為演員 12 年,姚以緹不願設限自己,演過飛官、舞蹈家、一直到檢察官,她相信即便是同一角色,也會有不同的價值觀和性格,「因為真實人物,本來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樣貌。」一位檢察官,他可能熱愛極限運動,也可能喜歡化妝打扮,即便是影劇角色,他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戲稱自己老愛演些邊緣人,或許導演看出她的反骨,若只放進王子公主般的戀愛框架裡,有些可惜。

除了呈現真實,作為演員,以緹對於創造影響力,也有使命感。她曾對於過去青澀演技感到懊惱,某次卻遇見粉絲對她說:「你演的角色好勇敢喔!」那次之後,她審慎對待每個角色,因為她相信,演員創造的影響力遠比想像中大。

最後我問以緹,如果自己是編劇,能夠重寫角色命運,會怎麼寫金敏照的故事?

以緹思考很久,最後嘆口氣,有些苦惱的樣子,「這很難,因為我們已既定在她的命運裡。但如果可以改變她的性格⋯⋯我希望她生活感可以出來,更立體。」

「你有看過金敏照笑的樣子嗎?」她反問,我認真想了一下,好像沒有唉。「女強人不是只能那樣的。」她總結。

她能嚴謹對待工作,也能愛擦睫毛膏、唇膏,穿著裙裝逛街。人有多種樣貌,她該是立體的。我想著,也對,女人披上英雄披風,也能腳踩高跟鞋,這是姚以緹告訴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