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四百萬微博大 V,女王 C-cup 在網上談性科普,從談「性」開始,理解身體自主權,讓女性變得更有力量。

公號 ID:knowyourself2015
公號簡介: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會喜歡的泛心理學。

今天 KY 訪談的對象,是一位擁有 400 多萬微博粉絲的大 V——女王 C-cup。

在過去三年裡,女王 C-cup 以女性視角切入性科普領域,在網絡上鼓勵女性勇敢表達自己的性慾,受到廣泛的關注。因為害怕蕩婦羞恥,很多女生不敢展現自己的性感,在親密關係中也不敢表達自己對性的渴望。女王 C-cup 曾因公開討論性遭遇了諸多辱罵,但她始終表示,「談性會讓女性變得更有力量」。

今天我們請女王 C-cup 來與我們分享,她是如何成為一個全職的性科普作者,她在做性科普的過程中有哪些觀察和思考,以及當我們談性時,我們還在談論什麼。


女王 C-cup,圖|作者提供

 

從「票友」到全職,我是如何走上性科普的道路?

Q:你最早是如何接觸到性知識的?

A:我最早接觸性知識是在小學剛認字的階段,大概是 7 歲。爸爸在家裡收藏了很多書,我偶然看到一本性教育方面的書。這是一本國內的教材,只要幾分錢。那本書是面向中學生的,幫助了解自己身體的衛生讀本,裡面有很多圖片,比如男性的生殖器、女性的生殖器。但書中很多內容和表述方式已超過了 7 歲孩子的閱讀能力,我當時看不太懂。

直到我又看到家裡的另一本教材,那是一本國外翻譯的書籍,適合更低齡的孩子看。這本書深入淺出地講了很多知識,比如自慰、你是怎麼來的、你在不同階段會經歷什麼,比如什麼階段會來月經、初潮之類的事情。

看到國外教材時,我已經大概知道了「手淫」是什麼意思。那本國內的教材採用規勸的態度,說「最好不要這樣做,因為可能讓你分散精力,沒有辦法好好學習」之類的。但國外的那本教材態度則相反,它在說,「對於這件事不要有心理負擔,如果你做了這件事情,你並沒有毀滅你自己,你也沒有傷害自己,你是一個健康正常的人。其他人也會做這件事,你不是一個人。」

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兩本教材對同一件事居然是兩種不同的態度,說不出原因,我當時不自覺就會以國外那本為準。

Q:所以你比很多同齡人接受性教育的起步要早。

A:對。後來上高中後,我接觸到網絡。青春期的我急於知道身上發生了什麼,這個時候教材已經不能滿足我的需要了,於是我就會搜索更多東西。

我念的高中是一個很開放的學校,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學校是不是也是這樣。我們班裡會有很多「主任」,跟現在的「老司機」差不多,意思就是「對性知識很了解的人」。我是其中一個,其他幾個是男生,我們會聚在一起討論女權,討論生理知識。

到了大學,我有很多時間上網,那時接觸到許多外文網站。它們按各年齡段提供不同的性知識。比如,你是一個青少年的話要看什麼;你處於可能接觸性行為的年齡段應該看什麼;如果是一個成年女性,你能看到什麼。

Q:那是從什麼時候,你開始從自主學習性知識進入到系統的學習階段?

A:畢業之後,機緣巧合下,我認識了一個性學方面的教授,他幫我梳理了思路,推薦書籍,帶著我進了這個門。

這之後又是一個自主學習的過程,但跟之前不太一樣。之前我看的都是面向大眾的很基礎的知識,而這之後我意識到,我不僅要知道「是什麼」,還要知道「為什麼」。入了門之後,我看了很多文獻,跟那位老師也一直保持溝通。

現在,我也仍然處於一個學習的狀態,看的是心理學、社會學、性學方面的文獻。這三個方面是共通的,從單一視角看問題的話,會覺得這個視角遠不夠,無法窮盡你想知道的「為什麼」。也是從這時開始,我有了一些學術野心。現在希望能夠早點實現財務自由,認認真真去學院裡再學習和深造,我會希望有某一天自己以某種方式被記住,比如留在別人的參考文獻裡。

Q:那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開始從自己學習性知識,走上了專業從事性科普的道路?

A:這要提及大學時一個比較火的網站,「人人網」——那個時候它還叫「校內網」,上面有個版塊叫「人之初」。很多人會在上面問一些性相關的問題,但不少提問和問答都很小白。我看到一些錯誤的回覆,就油然而生「要去糾正它們」的這種想法。

那時我常在論壇上回覆別人的疑惑。一來二去,別人會通過頭像點進我的主頁,發現我是女生。那時的氛圍並不比現在,女生談論性會被認為是「不知廉恥」,尤其是一個性知識豐富的女生,會被人說「經驗豐富」,其實就是「蕩婦羞辱」。當時這些攻擊大規模向我湧來。我那時還是學生,所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真名改成了網名,就是為了避免這種「蕩婦羞辱」。

但「人之初」還有一些思想開明的人,這些人都是元老級的人物,大都是男性,很多人都是「實戰派」,我是「理論派」,大家也會討論交流,這個過程我受益匪淺。總的來說,在「人之初」的階段,我還是一個自主學習的過程,只是回答提問,沒有自己主動開過帖。

系統接觸性學知識快一年後,2013 年因為一個契機,我在果殼上開始發帖。現在回頭看,那時很多文章還是很稚嫩,用現在的眼光看並不是很滿意。但那時網友喜歡這樣的方式,很輕鬆地談實戰。(推薦閱讀:跟你做愛的是「我」,不是「我的身體」!

我當時在果殼寫那篇文章(注:《淺談一點讓妹子高潮的房中術》)完全是因為跟先生鬥嘴。果殼當時號稱是一群高知識分子、科技宅男聚集地,但在果殼「性情小組」裡,很多人性知識貧乏,討論的話題幾年都沒什麼差,都是「第一次會不會痛」 ,「為什麼第一次沒有流血」,「怎麼樣讓女朋友同意幫我口交」,「口交會不會得病」什麼的小白問題。

那個時候我嘲笑果殼上的問答,我先生說「你行你上」。我就以「C-CUP」的名字寫了第一篇文章,大概六七千字。這篇文章閱讀數很高,轉載很廣。連台灣都報導了。後來果殼注意到了,找人聯繫我,邀請我當管理員、顧問,寫帖子,答疑。我就這麼開始做了科普。

最初我還是一種玩票的心態,有些扭扭捏捏,不願開微博,不願跟用戶互動。我覺得自己只是純粹出於對知識的渴求做這些事,完全沒想過做這行,靠性科普來謀生。但後來還是開了微博,直到現在基本從果殼轉戰到了微博。

Q:你剛才提到很長一段時間還是玩票的心態,那最後選擇了全職性科普是經過怎樣的考慮?

A:做這個選擇其實不費力,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現階段很多人沒有接觸過性知識,我把這些東西傳播給大家,讓大家以一種容易接受的方式接收到這些東西,我覺得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Q:當以女性身份討論性,做全職性科普的過程中,會遭遇到很多挫折和阻礙,能就此談談嗎?

A:從「人之初」到現在,我一直都面對很多羞辱和騷擾。有人會發生殖器的圖片,用很髒的話罵我,用「蕩婦羞辱」攻擊我,但這些辱罵並沒有抵達我心裡。這些人以為罵我會讓我放棄(性科普)這件事,但其實它們反而給了我更多的力量。

至今覺得比較有威脅的事件,是遇到一個 stalker(跟踪狂)。一個微博用戶關注了我兩三年,表達出對我格外的關注和興趣,又漸漸具有攻擊性,經常發怒,在我拉黑他之後,他甚至轉而騷擾我微博互動的朋友。這個人的言行引起了我的警惕,雖然他沒有人肉或來北京蹲守我,但我很擔心他的行為會升級。我找過律師,但基本沒什麼用。後來我變得焦慮,看心理醫生,吃藥,克制自己接觸微博,盡量讓這個人在生活中存在感很低。慢慢地,這件事對我的影響就小了。

走紅之後,我很輕易地被暴露在公眾面前。我知道社會還是有很多不接納我的人,一些人思想還很極端,覺得我是一個「蕩婦」,應該被消滅,這種暴露會把我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基於這樣的考慮,我避免用真名,避免暴露自己的出生地,學校、家人這些信息。我在微博只發自己的照片,家人的照片從來沒有發過。

但現在對我來說,最大的阻力並非來自社會大眾中的一些不理解,而是來自權力機關的審查。為了保住自己的微信公號和微博號,我在表達時會進行更多的自我審查,確立選題時也會更謹慎。這其實很病態,但是很無奈。

Q:對於你目前所做的性科普工作,你父母是什麼態度?

A: 我父母都是很支持的。他們一直覺得你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其次是你過得比較開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唸書時,我父母的態度一直是成績唯上——只要把成績搞好了,看什麼書,跟什麼人交往,他們都不管。我爸是這樣的態度,而我媽更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她溫柔到會接納包容一切,很多事我都會跟我媽交流。小時候我常從爸媽抽屜裡翻出什麼東西,比如避孕套,我就去問媽媽這是什麼。她具體怎麼說的我記不太清,只記得她說:「我這裡還有幾個,你拿去玩吧。」 後來我就分給了其他小伙伴。

關於我現在做的工作,他們知道我在做什麼,但他們不太上微博,不像其他網友了解的那麼多。我偶爾會把寫的文章發給他們看一看,他們給我的定義是「一個作家、一個心理諮詢師、一個女權主義者。」

總之,對於我做的事情,我媽蠻支持的,我爸不太會表達,但也從來沒有提過反對意見。

Q:你的丈夫呢?對你目前所做的工作,他會提供給你新的視角或者其他支持嗎?

A:我丈夫是做互聯網的,專業上的東西他不太能幫到我,但在互聯網這一塊他還是蠻有見解的。在我去找話題的時候,我會去徵求他的意見,他不會告訴我應該選什麼選題,但會幫我把握一下,比如一篇文章是不是會吸引人,是不是會得到很多人關注。

我是一個非常懶的人,如果可以休息我就會去追劇、聽音樂,或者找一本書來看,我的丈夫會督促我,他很強調專業,說我是一個自媒體人,要做這份工作,就要保持專業度,否則用戶會流失掉。他會告訴我要保持什麼頻率來跟這件事,每天要保持多少個小時的工作量。

Q:除此之外,在幫助你走向專業性科普的過程中,還有別的什麼支持因素嗎?

A:我覺得粉絲和關注者們對我很重要。我從一個玩票的心態,變成一個嚴肅的狀態,跟他們有很大關係。他們強化了我的社會責任感,我逐步意識到他們需要怎樣的引導和價值觀,他們需要得到怎樣的支持,我應該提供什麼。

很多人處於很迷茫的狀態,他們在提問裡有很多自我表露的部分,會涉及到自己真實的生活和思考。那個時候,我很明顯地感受到,他們非常信任我,我成他們心中很專業的一個角色。


女王 C- cup,圖|作者提供

 

我們談論性,是不可能脫離性別去談論的

Q:你在談論性的時候,總是強調一種女性主義哲學價值取向的視角,能給我們說說你對女性主義的看法嗎?

A:因為我是一個女權主義者,所以我難免更關注女性在性的過程中的體驗和成長。

我發現,很多女性無論平時多麼精英或者多麼獨立,一旦進入親密關係以及性這個領域後,立刻會被傳統的性別角色束縛,會陷入把自己工具化,矮化自己而不自知的狀態。我覺得這個很不對,但沒有人去說。(推薦閱讀:女孩告白:其實,A 片教會我許多事

在國內做性科普的人中,我應該是頭一份從這個角度去說的。我們談論性,是不可能脫離性別去談論的。長期以來,性學的架構都是以男性視角建立起來的,很大程度上缺乏了女性在其中的體悟和感受,所以我覺得應該有這樣一個視角去平衡,至於人們最後會不會選擇接受這個新的視角,是大家的自由。

Q:能談談你是怎樣成為一個女權主義者的嗎?

A:其實很長時間以來,我都不願意貼一個「女權主義者」的標籤在身上,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強,不想貼任何標籤證明自己很強。

直到我自己經歷了一些傷害,比如我曾在福州火車站經歷了類似「和頤酒店事件」的遭遇,差點被幾個陌生男人帶走。那時我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強,這些傷害我的力量很大,我不得不去思考這些力量何以如此之大,到最後發現,好像是一種無形的東西,一種規範的東西,它大而穩固。有一天我看到了女權理論,覺得被擊中了,那些很模糊的東西變得清晰了。

這個過程不能說激發了我的女權意識,但這使得我對「女性」、「性」、「性別」這些文化腳本有了很多的思考。它讓我接受了被毀掉的自己,然後站起來,在站起來的那一刻,某種力量就來了。

在早前,即使我接觸了很多理論,但還是一個學生的狀態。直到這幾年,我又成長了很多。因為過去都是學習理論,沒有機會用到。直到成為一個自媒體人之後,在去年的柳岩事件,和頤酒店事件,早前的韓寒電影主題曲事件發生時,很多人會把議題遞過來,跟我說「想聽你的意見」。每每這時,表達使得學習有機會深化,我可以重新梳理這些理論,查更多的資料,去思考得更深入一點。

Q:你很強調「女性身體自主權」,但這個話題好像在國內討論得非常少?

A:對。我覺得當我們把女性作為一個主體身份去討論性的時候,就是女權,因為我確認了自己的主體身份。在男權的性的那個部分裡,女性是客體的,作為女性,你是一個被動的參與者,是一個從屬者,是他們性的對象。但當我們以一個女性的主體身份去談論,談論「我的需要」,「我的慾望」,「我想要什麼」,「我想做什麼的時候」,這個部分就是一個非常主體的發言,女人是自己身體的主人。

Q:這也是為什麼你反覆強調「談性讓女性更有力量感」。

A:是的。我覺得力量感來源於一種對自我主體的確認——「我相信這是我的權利,以及我在這件事上具有能力」。過去,女性的性能力一直以男性的視角被定義,比如「陰道高潮」,它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對女性性能力的評判,也是對女性性能力的一種剝奪。它所堅持的「女性在典型的陰莖陰道性交中獲得高潮」,其實忽略了女性的性高潮方式。

女性身上唯一負擔起高潮重任的器官並不是陰道,而是陰蒂,大多數女性是無法僅僅通過陰莖陰道性交高潮的,「陰道高潮」的說法事實上否定了大多數女性的性存在。所以當女性去表達「我就要陰蒂高潮,沒有陰道高潮很正常」的時候,它就是一種對自我主體的確認。

Q:你做了這麼久的性科普,也一直鼓勵大家勇敢談性,但我們有時候會聽到這樣一種言論,有的人認為應該提倡性教育,但他們又擔心在性教育的過程中,可能會「激發聆聽者的性慾」,你怎麼看待這個觀點?

A:我覺得這是想多了。我一向支持瑞典的做法,每個人在求學階段都會接觸到性教育,根據孩子的不同年齡不同年紀,以及不同階段的接受度匹配教材,這是其一。

其二是,孩子們自己已經接觸到了性教育的內容。以我為例,我 7 歲時已經知道了「自慰」的概念,但我沒有去做這件事,因為我沒有衝動。但這些知識會在我即將接觸自慰時予我以指導,告訴我正確的自慰是什麼樣的,要避免不恰當的方式,比如用電燈泡、牙刷什麼的。性教育要匹配你身體發育和性發育的階段,所以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推薦閱讀:和孩子聊性教育:台灣父母,你不必這麼戰戰兢兢

在孩子 3 到 6 歲的時候,甚至更早一點,他會對自己的生殖器感到好奇。其一是因為他需要去了解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回事;其二是他處於性別認同的階段,要了解為什麼有不同性別的孩子,什麼他和我不一樣,我們哪裡不一樣?在探究的過程中,他可能會有一點點快感,但這種快感一般是隨著兒童心理發育繼續往前走,可能會產生更多對外界的興趣。最重要的是,這時孩子的心裡其實沒有埋下對性的任何正面或負面的東西,這個時候的他應是接受性教育的最好階段。

如果我們在這時把對關於性的負面看法灌輸給了孩子,本能是很難抵擋的,你只能教會他去說謊,去厭惡自己,去迴避這些東西。所以我覺得,性教育還是應該做,只是我們要參考其它國家比如瑞典,他們是如何對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進行性知識的匹配。

如果是家長對孩子進行長期性教育,那種情境是很難走入「色情」氣氛的。因為家長和孩子之間會有天然的社會規範存在,之間本來就是離色情最遠的一個關係。所以,作為家長,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孩子,以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傳達就可以了。

我們會在什麼時候察覺到「色情」的氣氛呢?應該是我們本來就有色情的基礎在,比如兩個同齡人去討論,如果說討論得十分深入,尤其涉及個人體驗時,它可能會走入一個「色情」的氣氛中,因為其間可能會有想像,可能會把對方或自己代入其中。

但如果在學校或者家庭中,師生或家長與孩子之間其實不太存在這樣一個氣氛。老師按照教材去講,家長按自己所知道的去講,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可以鼓勵孩子探索,找可靠的書籍和網站給他看,都是可以的。

我們的顧慮,其實往往在於我們一步都沒走出去,就想得太多了。把成年人的思想代入其中,卻對兒童的發展心理學和兒童教育一無所知,才會這樣。


圖|作者提供

Q:剛才你提到性教育裡教材的匹配,最近網上熱議國內的一套性教材是否尺度過大,對此你怎麼看?

A:那本書很多都是彩圖,講的都是常識類的東西。我覺得它沒有問題,而且它比較偏向增強兒童的自主權意識,讓孩子去保護自己,至少從我看到的那些頁來講,我覺得它是一本好的教材。

Q:現在性教育圈比較常見的一個現象是,很多人會迴避技巧的討論或者傳授,你對這個怎麼看?

A:我應該是性教育圈談技巧談得最多也最紅的一個人,但事實上,我談的也不多。

因為有限制在,你會發現不僅僅是技巧不能談,甚至連陰道都不能談,什麼 Y 道,非常可笑,我們會用一種非常隱晦的代稱去指這個東西,這個過程真的是很病態。

因為本來是可以很學術的,或者很健康積極的討論,一些詞彙是很中性的,但這樣這樣隱晦的代稱,比如說不能講「性交」,要講「啪啪啪」,不能講「陰道」,要講「Y 道」,不能講「陰莖」,要講「小丁丁」,我們已經差不多走進色情的語境了。一群本來嚴肅正經的自媒體,卻把本身很中性的東西談論得好像在調情。

Q:剛才提到「色情語境」時,有一件事很好奇。一方面我們在鼓勵大家大膽公開地去談論性。但當大家真的討論時,不可避免地談及個人體驗,這時常會有人說你們這樣讓我覺得在被性騷擾。我曾經聽一個女生說,在和一群男生吃飯的時候,這些男生說一些跟性相關的內容,但這個女生就表示聽到的時候非常反感,同時她又覺得好像他們是在正常地公開地談性,所以覺得矛盾。你怎麼看待這個現象?

A:這個部分很難講。我覺得,性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其本身關乎權力。權力很多時候是中性的,但它有時候又很容易讓我們意識到權力的存在會讓你感到不舒服,這時其實不是性本身帶來的不適,而是在這個場景中權力分佈的不平衡造成的不適。(推薦閱讀:【女影影評】《Erotica》女人談論性慾,就是一種賦權

如果在場的女性人數是少數,其它都是男性。男性們以一種非常舒適放鬆,沒有任何顧忌,甚至有一點冒犯的姿態在談論各種性內容時,女性有時會陷入不安中。這是因為女性感受到了其中有微妙的不平等,例如「我此時似乎不能和這些男性一樣,露骨地一起談論性」,以及感受到在談話內容中女性總是被當成男人慾望的對象去談論,而不是女性主動的角度。

我們很難去建立一個權力平等的場景去討論性,也因而大部分談論性的場景會帶給人不舒服的感覺。作為一個性的主體,你被無視了,或者被人認為理所當然居於從屬地位。這種不適也是正常的。

Q:所以談性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A: 是的,談性並不僅是從嘴裡說出來那麼簡單的一件事。不僅僅是性,談論任何一個話題我們都要考慮,自己是在用什麼樣的方式談論它。這種語言的結構,是否本身就包含了權力關係,比如去談論「我這樣會不會讓男性很有性慾」,就是一種仍然把男性作為慾望的主體(慾望的擁有者和發起者),而把女性作為慾望的客體(慾望的承受者和對象)的語言。

這樣討論性,只是重複了一種舊的、對女性有壓迫性的權力關係,並不是我所提倡的談論。所以我說,談「性」是繞不開「女權主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