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柴的新專欄【酷兒不酷】,細看影視文化內的「酷兒恐怖」,或許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魔鬼與不倫不類的慾望!

酷兒最初始的大眾印象一直都是與恐怖相關的。「恐同」(homophobia)一詞即使現今已被社會結構的論述,所解釋為一種對於他者的歧視,它原始心理根據其實是來自於個人對「內在同性戀傾向」的害怕所引起對於同性慾望的排斥。(那些對於恐同者其實是在壓抑自己內在同性戀慾望的說法,並不是純粹的謠言啊!同性戀是會傳染的,你害怕嗎?)

酷兒的「恐怖」(horror)召喚出大眾對於社會道德與人性腐蝕般醜惡的恐懼,與自我內心的黑暗面——那些大家都知道卻都不說出口的慾望與惡;而恐怖片中的酷兒,更是多面向的,除了酷兒對於社會批判的敏感,酷兒的 camp(低俗、low tech、下流但又充滿趣味的)美學,豐富了當代恐怖電影中微妙的瞬間,那些自我慾望的揭露、怪誕的劇情發展,以及不合時宜的幽默。(推薦閱讀:酷兒影展開幕片精彩呈獻《石牆風暴》ID4名導羅蘭艾默瑞奇最新力作,見證「同志驕傲的開始」!

性別力百科

Camp

 

蘇珊桑塔格初期提出「camp」一詞來表示一種現代性下刻意誇大地並經由人工刻劃出的特殊美學。中文有時被翻譯為「敢曝」,特別強調camp美學與同志族群有別傳統性別形象的穿著與表演。Camp不僅僅是挑戰性別,更是以一種詼諧的方式來諂笑主流與正典的美學感官。

儘管「酷兒恐怖」這個次類型文化一直都潛伏於主流影視文化中的一角,這幾年我們見識到酷兒恐怖正要發光發熱的時代。其中一個原因是全球對於同志的媒體曝光率越來越變成一種常態,所謂「典型」的同性戀印象對於大種已經不陌生,就因為正典的形成,也使得推翻正典能夠成為一種集體破壞青少年般的反叛樂趣。換句話說,主流的氣氛已經使得同志再呈現的政治正確性不再成為唯一的道德必要。

《水果硬糖》劇照
《水果硬糖》劇照

或許也是一種歷史性的巧合,近年來出櫃的好萊塢女明星幾乎都從恐怖片的次類型電影出身——比如主演的經典懸疑恐怖片《沈默的羔羊》的茱蒂・佛斯特,吸血鬼浪漫愛情系列電影《暮光之城》的克莉絲汀・史都華,以及心理驚悚《水果硬糖》的艾倫・佩姬——酷兒帶給這些電影一種異性戀以及男性視角下「不合理」的懸疑性,即使演員的性向並非與片中角色一致,在對於劇情及影響的來回猜測與期待中之中,酷兒的感知不斷地挑戰觀眾:「what if?」

如果女 1 在做愛時將男 1 吃掉了呢?或者乖乖牌的鄰家女孩女 2 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連續殺人犯原兇?如果吸血鬼時期的貝拉愛的其實是女人呢?

我們在恐怖全程啟動前,感受酷兒鬼祟地逼近。在千禧年後恐怖電影中的性別刻板印象稍微趨向鬆綁與多元之前,酷兒的出現即是「他者」的恐怖體現。被好萊塢主流認為是恐怖經典並是少數恐怖電影獲得多項奧斯卡獎的《沈默的羔羊》,即是將劇中的男跨女的連續殺人犯「Buffalo Bill」的動機連接到她對於成為一名「真女人」的渴望,將狩獵到女人殺死,割下她們的肌膚做成她設法完成的一件由真人皮製成的外衣。(推薦閱讀:【酷兒手記】束胸矛盾:甜蜜與負擔的身體抗爭


《沈默的羔羊》劇照

《沈默的羔羊》中的恐跨性戀情結幾乎成為全片中的揭露元兇與恐怖意象視覺堆疊的高潮:披著女屍的兇手,穿著女裝,將尚未有機會蛻變成蝴蝶的蛹塞入於女體之中,代表著失去純真的待宰羔羊——劇中的恐跨情結毫不掩飾,展演「跨性殺手」的廉價趣味。

編織如此刻板印象的恐怖劇本,《沈默的羔羊》並非第一個共犯,被譽為「懸疑大師」希區考克的作品《驚魂記》,在一九六〇年早已挪用了跨女的代表作為殺人犯的形象設定。恐怖電影中這些常見的恐跨呈現,不僅僅是非常懶惰的驚悚手法(改變觀眾對於角色的順性別期待來製造「shock value」),也更加讓恐怖片中的性別角色僵化,失去非現實類型劇應該帶給人的不同想像與趣味。

跨性學者與運動者Susan Stryker曾提到《科學怪人》即是西方現代世界在影像傳遞的時代,對於跨性身體的畏懼與慾望。半人半機械的法蘭克斯坦即是依靠現代科學所生成的「生命體」——如同跨性者藉由醫學與科技達成自己理想身體的過程,在順性別霸權中的世界被視為永遠的他者。

與之前所提的恐怖片之中的恐跨情結不同,《科學怪人》的酷兒感知,並非是呈現非典型性別氣質來讓順性別觀眾為自己生命的常態與平凡感到安慰,而是不斷挑戰人們去詢問自己:我是誰?我究竟是從哪來而來?我能成為什麼?任何對於自我非典型身體與性別氣質具有意識的人,都能夠理解,故事中的「怪物」從來都不是外貌最怪奇的角色,而是那些拿著火炬將想像中的「怪物」追趕出城的平庸大眾。恐懼的交替與轉化,即使酷兒恐怖次類型成為經典的一大原因。


《逃出絕命鎮》劇照

近年來的恐怖片劇情不斷地多元化,也使得酷兒恐怖精神有了新型的舞台。意外獲得各界一致好評的獨立恐怖片《逃出絕命陣》,大膽地處理了種族慾望與仇恨的題材,將美國緊張的種族政治氣氛巧妙地勾勒成劇中「恐怖」的軸心。

觀眾不久即將發現與外在自由派形象表裏不一的白人女主角蘿絲,原來不僅僅誘惑男性黑人作為自己家庭的一項變態秘密計畫,也勾引黑人女性。在這部背後政治意義精確並基進的恐怖片中,即使不是劇情主元素的一部分,納入酷兒的反派角色竟然也使人對於這種意外的「包容性」感到欣喜,不禁讓人覺得劇本對於酷兒慾望與自由派角色象徵的這個細節處理地十分道地。沒錯,現今若你要飾演一個讓人服氣的自由派,最好必須得是個泛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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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性戀

pansexual

泛性戀挑戰雙性戀這一身份認同對於性別二元分類的假設,強調不分性別身份的一種流動慾望,不僅僅不去區分「男」、「女」作為慾望對象,更是超越男/女這個框架對於性別本身的分類。簡單來說,在LGBTQ社群中,泛性戀經常可以被解釋為容納慾望跨性者的雙性戀。


《私人採購》劇照

在類型的超越與拍攝手法上,克莉絲汀・史都華主演的《私人採購》跨越了劇情、時尚、驚悚、恐怖多種元素,交叉兩種詭譎的故事線:Maureen(史都華飾演的角色),一名住在巴黎的年輕美國人,在法國郊區的老屋中受到她過世雙胞胎兄/弟的靈異感應,以及她與陌生人透過簡訊交流之間半驚悚半調情的戲碼。

即使劇情線不如主流電影般工整並且讓人得到預期之中的第三段高潮,史都華那副將一切置身事外「I don't give a fuck」的態度讓觀眾更想要進入她的內心,探知她孤寂最深處的緣由。她讓人想要成為她為女明星老闆試穿的昂貴馬甲、她穿越巴黎小巷的摩托車、她隨性向後梳起的短髮——就別提她那在阿曼蘇丹的工程師男友了,我們都知道她的異性戀戀情不過是幌子。(推薦閱讀:為不同於典型驕傲著!專訪酷兒影展策展人林志杰:誠實面對自我,但不只考慮自己

具有酷兒感知的恐怖電影,最終不在使用妖魔化的他者來嚇觀眾來得到腎上腺素波動的快感,而是讓觀眾將自己的慾望與恐懼投射於劇情與角色之中,打開故事與現實的疆界。

2016 年台灣酷兒影展《超殺新女友》,由女性酷兒自導自演的獨立電影,巧妙地融合了驚悚與喜劇的元素,講述了多數人心中對於一段新戀情的興奮、期待與恐懼。對於將最私密並脆弱的自己交予對方的不安,在酷兒的關係中經常是又被放更大的,畢竟我們可以失去的實在太多了,尤其當妳賴以維生的酷兒朋友圈子否決妳的新歡之時,後果可是讓人不堪想像的。酷兒恐怖類型電影,有別主流恐怖電影講究的聲效、運鏡、超現實場景等等元素,將最私密的空間——情感、家庭、城市中獨居生活的公寓——作為誘惑每一個人心中魔鬼出界的最奇幻之場所。


《超殺新女友》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