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Christine Lee 的溫柔告白,寫一位母親為何選擇溫柔生產,是拿回生孕的自主權,是以人為本地尊重孩子「主體」,讓他以自己的方式初見世界。

溫柔生產這以人為本的概念是怎麼進入我的生命

2012 年 4 月,我放棄單身進入婚姻,不久,我放棄忙碌工作終於懷孕,過起無憂無慮、吃喝玩樂養胎時光,天真無邪地覺得懷孕生產就是這樣,等時辰到了,我就在住家附近醫院靠著醫護幫忙,就能「自然產(自然可以生產)」了。但是,生產前倒數三個月,一個重大轉變發生。2014 年 1 月,某個慵懶的下午,我看到「民視異言堂」的「孩子可以這樣生」特輯,打從心底大為感動,覺得:「這才是生產啊!」於是,和伴侶在網路搜尋關鍵字「溫柔生產」所有資訊,除此之外,還認知到應該要對生產和育兒有全面瞭解,必定要上個全方位新手親職課程,所以更進一步去搜尋了關鍵字「產前教育」。

接觸溫柔生產的過程,其實是一顆顆知能震撼彈在腦中爆開,瞭解溫柔生產是什麼?台灣為何過於醫療化孕產過程?生產有什麼多元化選擇?個人生產計畫怎麼撰寫?生產該有什麼前置準備?產程會面臨什麼身心情況?生產不適該怎麼舒緩?產後護理怎麼做?以及「真正母嬰親善、尊重母嬰主體」的母乳哺育是什麼模樣?(推薦閱讀:母親的感人告白:為什麼我選擇溫柔生產?

期間聽到許多實例,例如打無痛或減痛麻醉,是不能減少因為胎位不正和長期因坐姿讓子宮後傾的腰痠,反而可能讓產程遲滯;若產程遲滯,說不定又要打催生加速產程,像是惡性循環一樣,一步步加入各種資訊不對等而出現的非必要醫療行為。而以上這些,都是親職角色在生產前獲取各方資訊並積極學習,甚至回歸義務教育時期的性別平等課程就能翻轉的,讓每個人自小就好好地看懂「人生」,認識自己的身體、愛情、性、懷孕、生產、育兒和教養。

溫柔生產這還賦主體給女性的概念為何打中我心

是的,擔任終身親職,從一開始就要做足功課,其實從產前才開始認識「當媽這種事」有點嫌晚,我當時竟然不由得埋怨起從前的健康教育,在我心中種下「太恐怖了!我才不要生小孩!」的陰影。性別平等教育如果確切落實,而不是連老師都逃避上課的第十四章,台灣孕產育兒教養的局面會很不一樣。

真不敢相信從大學時期就開始對女性主義有興趣、關注性別議題的我,竟容忍我和伴侶「不知不解」地把懷孕生產想得如此毋需用心準備,是我自己始料未及的事。這到底會不會是保守性教育或缺乏性教育的遺毒,我個人覺得「是的」。對於懷孕生產想得過分簡單,就是性教育空白和性教育落實不全造成的惡果,荒謬誤以為孕產只是醫院流程或廠商行銷:決定陰道生或剖腹生、找哪位醫師生(或哪家院所生)、生完月子中心是哪一家(或吃哪家月子餐)、彌月禮盒是什麼,再加上買好衣服和玩具,便天真以為懷孕生產該做的功課做完,可以快樂勝任終身親職。「真的沒有那麼簡單啊!」地方媽媽大聲疾呼。

選擇把阿皮還有阿兜用「溫柔生產」迎來世界,其實還有另一層面的考量,就是:想要本著「以孩子主體為核心」的初衷。

舉個例子,我自詡是個開明母職,但在阿皮沒有「遵守」醫師預估的預產期出生,伴侶和我竟陷入對胎兒「說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脅之以力」的失衡,我們以為勸他早點給我們抱抱的理由是政治正確的,以為我們滿心滿腔的疼愛是讓他快樂無壓的,以為我們答應買的禮物是他希望擁有的,以為跟他賭氣不說話個三天,他就會怕我們這輩子都不理他,感覺害怕而決定出世了。孰知啊孰知!孩子從胎兒這迷你的靈魂,卻有著需要極度尊重的大大自主性和主體意識啊!哪是那些說理、情緒勒索、利誘和角力拉扯,可以撼動的呢?(推薦閱讀:親愛的寶寶,媽媽是這樣生下你的:溫柔生產全記錄

放下預設偏見(預產期當天孩子一定要生出來),我們不再過度勸說、威脅、恐嚇或利誘,溫柔地等待並學習跟著他步調,充滿信心地完成這段「人之初」,才是對孩子最溫柔的一件事吧!從生產就跟著孩子去理解、去感受、去站在他的高度成長。

溫柔生產是一個多元個體各自有多元經驗的過程

生阿皮時,20 個小時裡,是連超過 5 分鐘閉眼休息時間都沒有的陣陣宮縮,我在家裡各處都跪和蹲過,床上、床邊、淋浴間、馬桶上、樓梯間、沙發、餐桌邊。奇異的是,我的小宇宙內只有我自己,不希望有任何人,連伴侶都不希望他太靠近,現在想想如果我是用醫護環伺、管線纏繞的醫療化生產方式會是多痛苦,因為我這次的生產是個極度自我的過程。

當時,因為無法得知身體下一刻會不會有更強大如濤天巨浪襲來讓我無法招架的宮縮,我的理智和情緒都被吞噬,似乎只能步步臣服,也放棄想要理智控制自己身體的想法,就讓生產自己發生。印象中的 20 個小時裡,我腦海裡只有阿皮被康乃馨包覆著漸漸綻放的影像,想著子宮頸如康乃馨花瓣展開,而阿皮張開雙臂獻給我一朵母親節祝福。(推薦閱讀:第一次的孕媽咪心情,第一次水中生產

阿皮著冠時,頭卡在伴侶將近兩個月每晚幫我按摩的陰道口,赤辣辣如火燒彗星卡住卻硬要通過的感覺,這個部分我猜想就是江湖人稱所謂「Lord of the Pain in Life(人世間的痛中之王 )」! 再最後一次用力,瞬間一股咕溜感,像有條大泥鰍穿過,伴侶驚呼:「阿皮出來了!」後,我們讓他自己奮力在我身上蠕動爬行到乳房吸吮。

而生阿兜時,宮縮陣痛一直非常明顯,心想:「什麼!跟生阿皮差異好大!我竟然會痛!慘了!」這次過程實在太清醒,竟沒像上次生阿皮時產生強大腦內啡(Endophine)讓我完全無痛感,於是這輩子最怕痛(和怕坐飛機)的我,竟然心虛地問助產師會不會準備藥物,因為我壓根不想清醒地體驗江湖盛傳「卡車輾過的痛」。從上午 11 點和陪產的朋友有一聊沒一聊地邊痛邊碎念著腦內啡怎麼都沒有來,還任性啜了兩口香檳,助產師告訴我:「其實它一定有產生,因為很多人在這種時候不是這種樣子!」我於是痛得大笑了起來,心情輕鬆好多。(推薦閱讀:【初心爸爸】陣痛來臨時,才發現一點都沒有準備好

爾後,助產師擦著我夾雜痛楚跟感動的淚,聽我開始重覆呻吟著「好痛、喔老天、沒辦法、不行了和受不了」這幾句跳針,直到它爹的痛到我像失控猛獸低吼「啊啊啊」和「救我」⋯⋯ 最後一次像用力大便般擠出阿兜前,我哭著啞嗓跟助產師說:「我害怕⋯⋯」因為之前生阿皮好久、久到造成痔瘡開刀的陰影浮現,助產師卻堅毅但溫柔地說:「不要怕!你可以的!」於是我在助產師說:「隨時可以用力喔」某一刻,拼命地把還包著羊膜的阿兜擠了出來。嬰兒哭聲一出現,平常在特公盟一起共事、當時協同陪產的一群「嗜嬰兒」媽媽,立刻開門蜂擁而至和我一起迎接新生。

溫柔生產是一個增能且展現自主力量的孕產選擇

我的溫柔生產算是非常順利的,而這都要歸功於所有協助的人(尤其是助產師和伴侶)和產前教育。產前教育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交出自己的「生產計畫」。像我的計畫,是把「不用醫療治病 SOP 的剃毛灌腸剪會陰」、「不希望產程只能維持唯一姿勢生產」、「不希望外力/藥物介入催生」、「孩子出生後立刻親餵不將母嬰分離」這幾個重點提出,而助產師也能完全憑藉「接生專業」而有這些多元彈性的面向,把孕產婦當成有血有淚的人一般照護。(推薦閱讀:媽媽最真實的生產心聲:別再把孕婦當作「病人」

鼓勵眾人撰寫生產計畫的倡議,是向一直把孕產婦當病人的不友善政府、醫療院所和照護機構,發出自己的聲音:生產的主體是我,因為受過充足孕產教育獲得的知能,我才是最瞭解自己要的生產方式和過程是什麼的人。

「我不是病人!生產不是生病!」請尊重孕產婦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和需求,不要用醫療 SOP 來對待佔多數低風險產婦。取回女人對自己決定自己身體的主權,也取回眾人對孕產婦(甚至即將出生的孩子)的基本尊重!只有女人自己知道怎樣的生產是最舒適愉悅不被貶抑弱化的——想像這是一趟期待已久的旅行,做了研究功課和行程規劃,就能有充實美好的過程和回憶。

本身對孕產做足功課,堅定信念,不需非必要醫療介入,相信這是女性極其自然的能力和權力,家人給予生理協助和心理支持,但也尊重不同個體對生產環境的決定以及對減痛輔助的不同需求。向大環境爭取多元選擇的權利,陪著願意為自己爭取權利的人倡議。希望女人都能透過對孕產各面向瞭解,而擁有最自我掌握和趨近愉悅的生產經驗。(推薦閱讀:【性別講古】當古代女人都在「溫柔生產」

記得一次產檢時,我的隔床鄰居,不像以往都是巧合遇見選擇溫柔生產媽媽,反而是個被伴侶和婆公圍繞,卻只能自己奮力蹲坐產球,摻雜著大力喘息和痛楚哭泣的年輕產婦。我不得不承認,隔著床簾聽著他的處境,讓平時檢查嘻嘻哈哈的我好心疼。他的伴侶站在角落、流露出無助臉色,但同時伺候著自己媽爸喝水;公公吃著早餐,婆婆嘴上說著這念著那地下指導棋。我和我的伴侶面面相覷,交換著互相理解表情。他悄聲對我說:「You are lucky!(你真好命!)」而我內心髒話還沒溢出之際,馬上回他:「It’s not luck! (這不是運氣!)I fought for it!(我爭取來的!)跟他們一樣(指著電視上的太陽花運動新聞報導)!」

溫柔生產終不悔,為孩子和自己主體的媽媽有夠會

再次想一遍 3 年前和 1 年前的生產經驗,我回憶滿滿,3 年裡的育兒歷程雖然心情有時起有時落,我還不曾因為育兒困境的孤立無援生氣沮喪而戲稱要把孩子塞回肚裡。這雖然是一句玩笑話,但是卻有一種隱含「因為現在面對我的這一個小小主體,和我自己的主體發生了磨合衝突」,我就乾脆把你放回最沒有力量也不會跟我角力拉扯的狀態。

親愛的阿皮和阿兜,為了你們,認識溫柔生產和真正完成溫柔生產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有勇氣!好有正能量!好有執行力。希望藉由孕產育養你們的經歷,和所有親職一起創造更尊重母嬰主體及真正親子友善的社會,這樣將來不只是你們,所有和你們一起成長共存的兒童同儕,面對的會是一個更沒有性別岐見的台灣社會!而我保證自己一定會竭盡棉薄之力的親職之一,並且會努力用那小小熱情,邀集各方親職,幫你們把未來環境準備得更好,好迎接你們的參與及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