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看中國女權,近年詩人余秀華一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引起中西方媒體關注,導演范儉以《搖搖晃晃的人間》紀錄片呈現余秀華逃逸婚姻之路。讀余秀華的詩與人,或許我們可以更懂生活一些。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麼都在發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讚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余秀華《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中國詩人余秀華這首詩在 2015 年粗鄙而狂野綻放,農村婦女,腦癱,殘疾,她成為當代極具爭議性的詩人。人們關注她的婚姻,甚於她的創作。

今年余秀華拍攝《搖搖晃晃的人間》在中國上映了,紀錄片以「離婚」為敘事主軸,側拍余秀華殘疾半生。電影是有點刻意的,過度詩意的空景,戲劇性的衝突,像安排好似的,要張揚余秀華的苦難,悲情,她身上所有沈鬱頓挫的劇情。

余秀華:我覺得最美好的事是離婚

影片紀錄著余秀華與丈夫的離婚過程。19 歲時余秀華嫁給了大自己 13 歲的先生,先生入贅,余秀華因為身體的殘疾接受了。他們不愛對方,生產,生存,僅止於此。丈夫不理解余秀華的精神世界,所以余秀華的世界成了苦難。她想離婚,父母以死相逼,一個農村婦女,一個殘疾女人,好歹要有個丈夫。余秀華對婚姻的厭倦百般出現在詩裡:

「每次都是這樣,她被她的男人打得遍體鱗傷/她就躲進樹洞,畫一幅畫」

「他揪着我的頭髮,把我往牆上磕的時候/小巫不停地搖着尾巴/對於一個不怕疼的人,他無能為力」。

余秀華寫詩紅遍了整個中國,她終於有錢了,有錢去離掉丈夫。這強烈堅定的人終於等到:「我媽不想我離婚,我們很長時間沒有住在一起,但我媽卻跟我說,你要做個修女,修煉自己,我呸。」

丈夫是歡喜著跟她離婚的,拿了一棟房子,許多錢。「沒有親情,我們是敵人。」余秀華歡天喜地,要兒子包紅包給她,慶祝自由。余秀華是極度渴望自主的女人,她跛腳的路難行,至少精神要是飛翔的。許多中國女權主義者讚揚余秀華拋棄丈夫的姿態,他們認為,余秀華何止拋棄了一個平庸俗氣的男人,她是拋棄了一整個中國歷史的父權遺產。(推薦閱讀:反對中國政府非法拘捕!聲援中國的女權人士

余秀華在婚姻當中,更高調出軌,在網上與人談著戀愛,到別人門前求愛,男人看見余秀華的樣子,怕了,拒絕。余秀華的戀愛,又死一次。

離婚以後,記者問余秀華還渴望愛嗎?她回答渴望。「我相信愛情,不相信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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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個蕩婦怎麼著?

「蕩婦體怎麼著?蕩婦就蕩婦。」——余秀華

余秀華曾回應人說她的詩是「蕩婦體」。也許一個腦癱女詩人寫著情慾詩在中國是很觸犯父權神經的。「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我都沒真正經歷過。我還是不甘心。」余秀華一生,最想得到的就是愛情。

在大家閨秀的字跡裡,余秀華的詩顯得不堪入目。女人們噴著香水、塗抹口紅、精緻整齊,或談經濟獨立、或談底氣,布爾喬亞式的孤芳自賞。余秀華呢,她一身農婦汗漬的舊衣,右手指甲縫還有田的氣味,左手摁住顫抖的右手,一筆一筆寫字。放肆,踰矩,兇猛謄寫著:

「這異鄉的夜晚,只有你的名字砸了我的腳跟/我幻想和你重逢,幻想你抱我/卻不願在你的懷抱里重塑金身/我幻想塵世里一百個男人都是你的分身」——〈何須多言〉

余秀華熱烈求愛,她也經常調侃詩歌場合上遇到的男詩人,只是真正的戀愛,僅發生在詩句裡。「我寫我得不到的愛情。有一句話叫『缺什麼就補什麼』。非要和身體有一段距離的東西,才能觀察得到。寫詩,就是寫的這段距離。」(延伸閱讀:美魔女與歐巴桑?人到中年,更是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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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做不了愛情的花癡,所以寫詩

人們美譽她是中國的艾蜜莉狄金森,她說:「我不是。狄金森獨一無二,我余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

在文壇,可能很多人看不起她。余秀華勤跑活動,曝光量太大了,余秀華回:「人生並不只是寫詩這麼一件事。我做所有這些,都是讓我的人生變得更豐富,哪怕我不寫詩了,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本來是一個世界惹眼的人,如今被放在眼裡,能被看上,她多麽樂意。余秀華居住的橫店村,跟著她一起蓬勃起來,起初只是一幢一幢土砌的磚瓦房,一個個記者踏入橫店村捕捉余秀華踽踽獨行之姿,政府蓋起了觀光景點,以余秀華為地景。

余秀華富裕了,可是她沒有愛情,心裡就還是貧窮。伴隨鎂光燈的關注生活很熱鬧,但是余秀華卻說:「我心孤獨,一如從前。」

有了愛情,她可能是寫不出詩的,但如果行,她寧可做愛情的花癡。余秀華在現實還是囿於身體囹圄,她於是把慾望分割成一百份,平均分配在詩裡,她沒有實際的愛與被愛,但至少,能永恆懷有愛的渴望。(延伸閱讀:身心障礙者的告白:謝謝你們的讚賞,但我不想成為勵志對象

有些正義感很強的人覺得,用余秀華的人生來凌駕她的詩是不正確的。我卻覺得,因為這個人是余秀華,所以詩好看了。也許有一種創作,是創作者本人的生命痕跡是最好的創作,她的殘疾把她鐫刻成雋永完好的字,她笑起來猙獰的面孔最體現了底層荒謬。對文學來說,余秀華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可能對普羅媒體來說,她是個太搶眼的出現,沒想到野蠻生長的農人,竟能寫出無此強悍出奇的詩,所以記者問,你有沒有可以勵志他人的故事還要說?她冷笑回:

我勵志個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