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期間,許多同志滿懷焦慮地返鄉過年。我們都知道考驗都在結婚後,而出櫃也是。同志,只想過一個不偽裝心驚的年。

春節近逼,整個城市進入既興奮又焦慮的返鄉倒數。看起來再怎樣後現代的城,這一年一度的魔幻時刻,也能瞬間回到前現代的農村原型。

你終於搶到車票、擠上高鐵客運,拖著行李抵達飯桌前,長輩親戚熱絡招呼後,問題也緊接著射向你「在哪高就?薪水多嗎?」「交男/女朋友了嗎?」「什麼時候要結婚?」你覺得自己在這裡,不像人,倒像眼前的豐盛菜餚,即將被當作話題下飯。而那些問題,你在心中已預演千遍,每每一上飯桌,你仍如坐針氈。

平常日子,相隔兩地的物理空間提供了安全距離。但是春節期間,全家相處時間長、濃度高,不自在與自我壓抑的情境多了。順利的話,撒點謊就能安全下莊,但密集相處容易產生大量張力與摩擦。春節,時常是同志意外出櫃的時刻。


電影《飲食男女》劇照
 

她在除夕夜意外出櫃

 

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出版《佳節/家結愉快》(2013)書中,收錄許多在傳統節慶出櫃的案例。讀青青的故事,你明白同志出櫃不是一個瞬間,而是一條長路。

青青是一個女同志。某年除夕吃完年夜飯,陪伴家人至深夜後,她悄悄回到自己房裡與女友講電話。已先回房的母親其實並未入眠,而是靜靜聽著青青在隔壁房的低語。直到凌晨,母親似乎終於無法忍受了,撞開青青房間的門,手上拿著青青手機的通聯紀錄,質問「如果這個女生只是好朋友,電話怎麼可能每天講那麼久!」

令人窒息的沈默在空氣中蔓延,青青什麼都沒說,只是流淚,而母親則轉身離開房間。那一整年,母女都未曾再提起這件事。

下一個過年,青青決定再次出櫃,也帶女友回家。她將從小到大身為同志的歷程與一路曲折寫成一封信。意外的,母親卻用短短幾句話承接住她:「你是我最愛的女兒,不管你做什麼,我永遠都會張開雙臂迎接妳。」

故事並不在此打住,母親接受了青青的性傾向,卻無法接受她以陽剛的裝扮現身。她仍抱著期待,希望女兒從裝束展現女性該有的性別氣質,「如果妳是女生,為什麼無法當漂亮的那種女同志?」即使出櫃已七年,每次年節返鄉,從球鞋到束胸,母親仍要嫌棄與數落。對青青來說,過年回家,仍是一條備感壓力的路。(延伸閱讀:性別觀察:改造蔡英文?我們期待怎樣的「女總統」
 

出櫃以後展開的拉鋸


後童話時代,王子與公主婚後才面臨挑戰,而出櫃現身,也可能是另一段家庭拔河賽的開始。

出櫃後的過節返鄉,從感情到健康狀態,所有舉措都容易被放大檢視,同志必須不斷面對長輩把手伸進自己親密關係和伴侶議題之中。在講究家庭連帶的華人社會裡,出櫃帶來的挑戰,其實是讓父母正視一件事——你和他們已分別長成相異的獨立個體。

同志諮詢熱線的教育推廣部主任許欣瑞在電訪中提到,原生家庭接受同志身份後,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兩方之間真正的差異。這段期間的陣痛,其實就是來自親子關係內的雙方,終究要長成兩個獨立個體的分離過程。欣瑞鼓勵恐懼回家過年的同志,可以調整自己參與過年活動的次數,不論是逐年減少,或是改採「一沾即走」的方式都好,如果不願意回家,卻不知如何拉出距離,對自己其實也傷。

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承擔出櫃,但如果選擇出櫃,這條路上需要更多的同理和耐心。欣瑞建議,從同理長輩或家人的生命歷程開始,動之以情,讓家人了解出櫃後的你並沒有變;並說之以理,從家人相信的權威說法來支撐自己,結合兩種策略並行,是相對溫和的作法。
 

或者,帶父母一起出櫃/出走

然而過年對某些同志的父母來說,也一樣焦慮。

朋友A很早就順利向原生家庭出櫃了,她的父母也喜歡A的伴侶,大家時常一起吃飯,但每到即將與親戚相聚的春節,A的父母往往比A更焦慮。

「我們知道妳喜歡女生,也支持妳,但就這幾天,你能不能假裝自己很『正常』?」A的父母問,他們只是希望她配合幾天,一起演一場戲。他們猜想,作為父母的可以接受女兒,但別人不一定能理解。在一年才一次的春節飯桌,他們不願冒風險挑戰傳統社會框架,向家族出櫃。

擁有返家焦慮的,不只是溢出父權框架的單身男女、同志。只要這社會仍把親子關係綁得令人窒息,父母認為有義務向其他親戚交代自己的子女,也就同樣倍感壓力。因為這時,同志出櫃了,父母仍困在傳統價值的櫃子裡走不出來。

今年,A計畫趁春節帶父母出去旅行,幫自己解套,也幫父母逃離被親族當面質問的焦慮情境。而拜網路之賜,人們終究也能透過電話和網路拜年,離開那張充滿壓力的飯桌,更積極主動地創造與家人自在相處的空間。

 

2018,讓同志伴侶討論該回誰家過年


2017年的農曆春節前夕,半版刊登在蘋果日報 A3 的婚姻平權廣告,打進了許多同志心底。


圖片來源:婚姻平權大平台

願所有人都能更自在,願所有伴侶都不必分別返家過年,是我們對下一個春節的期待。

婚姻平權立法,雖無法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但是透過法律提供正當性,讓溝通有一個更具體的前提和基礎,也才能從社會層次(而不只是靠個人努力),撐開一個更廣闊的自在空間。至少明年,讓同志伴侶可以有機會和異性戀夫妻一樣傷腦筋,討論過年到底該回誰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