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情是酷兒教會我的,情慾想像與親密關係尤其,作者許菁芳如是說,一切從那張酷兒餐桌開始。在異鄉建立家庭與自我認同的留學生,酷兒餐桌像多元成家的起點,叫你反思情慾養成與主體位置,一切都並不理所當然,因而習得愛情的承諾與獨立。(同場推薦:

夏天尾聲,我們去湖邊。

湖邊小屋的日子裡歪歪扭扭,時間與空間都散落一地。早晨晚起,氣溫很低,穿戴好鋪棉外套握著一杯熱茶,走進林裏散步。太陽逐漸爬升,湖的樣貌就逐漸清晰起來。湖邊都是兩三層樓高的針葉樹林,隱藏著木造或磚造的小屋。屋旁都有野餐椅,躺椅,木看台建在水岸邊矗入水裡,台上也總有一張梯子往水裡去。抱著一張毯子到屋外面對著滿眼的波光粼粼寫作。一晃神就舒坦地睡過去了。眼底溢出一點反射出來的夏日湖光。旁邊一隻小花栗鼠探頭探腦的,覬覦擱在桌上一小碗花生。

夏天日照時間長,陽光還白晃晃的,我們準備吃晚餐。牛排切好撒上岩鹽如雪,堆積如山的青菜與菇箘擠在水盆裡,有人摘拔茼蒿有人剝高麗菜,有人拿一把大菜刀拆解烏賊。野餐桌邊也有幾個忙著架設電磁爐和小瓦斯爐,即使是夏天也吃鍋,開兩鍋,一鍋麻辣一鍋養生。

這是一張酷兒餐桌,桌上人人平等,不分性別與性傾向。我與我的朋友們是 LGBTQ 與直同志,邊緣人之間做自己最自在。(推薦閱讀:

年紀漸長之後,生活總是責任多、疲倦的多,興奮的少,尋新的心情也少。捧著碗坐在這群人之間,不需要應付任何人的注意力,也不需要巧笑倩兮積極聆聽。談論生活,天氣,美國大選,與台灣政治。一起滑滑 tinder,回報性生活。關於性與愛的七嘴八舌在這張桌邊真誠極了,我咬著筷子聽得瞠目結舌醍醐灌頂。有人拿著香蕉和波斯菊花細細指導角度與技巧,或者有人切開一隻木瓜以剖面圖模擬解釋性感帶的分佈。

出國多年我吃過的留學生聚餐也不算少了,但老覺得哪裡不對勁。離開原來的社會脈絡,移民受到文化衝擊,其回應策略經常是更加團結內聚。有時候我很受這種異鄉臺灣人網絡感動,尤其是發起政治行動時;但有時候我也很受不了旅外華人的性別盲。廚房與家事分工複製刻板印象,一樣的性別角色期待。我不喜歡酒酣耳熱裡的黃色笑話,也不喜歡異男們對新生學妹品頭論足,拿身材或妝容開玩笑。(同場加映:

我在異鄉裡想建立自己的家,但我拒絕複製傳統家庭的父權結構。只有在這一張酷兒餐桌邊我感受到家的親密與溫暖——社會排斥他們,但他們接納我。我們一起做自己,我與我的酷兒朋友共同成家。

在這張桌邊我學習許多重大的愛慾課題。我學習到個人認同與國族認同有時相輔,有時相斥。同樣出身台灣,我的鄉愁裡有一個家,可是我那相愛相許的女同志學姊們,飛離台北後就再不能返鄉。她們建立的家不能回台灣,台灣不承認她們為家。她們必須遠遠離開家鄉才能成家;她們不是不愛台灣,是台灣不承認她們的愛。

我身為異女,生長在陽剛台獨論述之中感到格格不入的時刻也經常有時,但參加了第一場異地同志婚禮才深刻體會到身為異性戀的特權。我的內在認同沒有矛盾,我能輕易地以異女的認同建構台灣認同;但有人堅持做同志的自己,就必須捨棄台灣,必須接受或許永遠都沒有回家的那一天。妳愛的國家,不愛妳。(推薦閱讀:

我也學習情慾的複雜奇妙,見識性的實踐如此千變萬化。如做文本分析一般看 gay porn,茅塞頓開。異性戀的情色如此單一狹隘,總是強壯的男優、溫順被動的女優。女優總是流露出被欺負得很開心的表情,她的被動與奮起的男性性器定義慾望的畫面。但是,憑什麼女人的性慾只能被這種互動形式定義?女人的性慾原來是一種父權凝視。

Gay porn 裡清楚打破異性戀的情慾規範:強壯的男優可以楚楚可憐,被動與主動經常互換。酷兒桌邊我們嬉笑怒罵看了好多色情片,在各式慾望裡建立屬於自己的典範。當然,把情慾拿回來的課題,代表著更加積極的行動。我們都學會勇敢直視自己的身體、摸索自己的慾望,探索世界之後把經驗帶回桌邊交換分享。(同場加映:

最迷人的桌邊談話,總是人們用生命活出來的愛情故事。我在酷兒餐桌邊聽了許多故事。有人遠距,有人同居;有人專一,與愛滋感染的伴侶至死不渝,也有人開放,攜手邀請第三人、第四人進入關係裡一起看更美的風景。我學習到愛的許多形式,在繁複多元的形式裡仍見識真愛。愛與親密,必定是建立在什麼非常溫暖明亮的基礎上吧。那樣的東西,應該像是彩虹奔散一般展延開來,從點到線到面,從二元到三元,沿著 Straight - L - G - B - T - Q 往前,以更多美麗的形式存在。

關於愛情的承諾與獨立是我在這張桌邊最重要的學習。

說起來是很直白的道理——不管對象是誰,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總是困難。我見過的伴侶之間若有愛,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付出與體諒的同時也做獨立的自己。但親密關係是知易行難,長篇大論很容易,但做起來很困難。在這一點上,異性戀沒有特別聰明或勤奮,同志也沒有特別遲鈍或複雜,不過都是在生活拖磨裡嘗試錯誤,緩步前進。

坐在酷兒餐桌邊,我學習到許多看世界的新奇視角。酷兒的 Q 代表質疑 (questioning),對原本自古以來堅定不移的婚姻鎖住異性戀愛欲提出疑問。酷兒視角幫助我拉開距離,重新審視主流異性戀的生活與認同,我逐漸能夠更清楚地做自己。我安心坐在這張桌邊吃飯。做自己沒有委屈、躲藏、裝模作樣。(推薦閱讀:

打開櫃子,這裡沒有長幼有序,沒有男主外女主內,只是一群人擠在一起吵吵鬧鬧地喝酒吃飯。酷兒餐桌正是我想像的世界大同:小 gay 老 gay,嫩妹老妹,少有所養,老有所終,相親相愛。